穿过仙灵门,巍峨的宫殿建筑群突然退出视线,取而代之的是布局精巧的花园。
果然是比较随意的家宴,花园内错落摆放了许多桌案和坐垫,似乎是一人一座,自斟自饮。

怎幺席上都没人,是来太早了吗?

十二娘快看,贵客们都围着沉香亭,想必是陛下和娘子高兴,要露一手呢。
花园中心一颗巨大的石榴树开着簇簇艳红的花,花下正是沉香木所制的凉亭。
琵琶声铮然而起,飘逸委婉的乐韵徐俆展开,仿佛群仙齐奏。
旁边的湖水涌起趵突,随着乐曲起舞,溅开的烟雾氤氲在湖面,仿佛瑶池胜境。
而这瑶池中的明月,正是亭中正在演奏的雍容华贵的美人。
一曲终,众人纷纷吟诗夸赞,意犹未尽地归坐。
我听见隔壁几位宾客还在陶醉地讨论着:

贵妃娘子不愧是国手,仅凭一把琵琶便奏出几十位座部伎的气势。

《龙池乐》原就是陛下当牟居兴庆宫时,为这泉水涌池所作,如今在龙池边演奏,正是相得益彰。
《龙池乐》是唐代大型舞乐,相传为唐玄宗即位前所作,贵妃、沉香亭、兴庆宫——杨贵妃?
不会吧??
线索突然串联起来,我一激灵,打翻了手边的酒壶。
响声引得陛下和宾客们都侧目看我,一时陷入尴尬。

这位小娘子姗姗来迟,要罚你给贵妃生辰添个彩头才是。
有些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我猛地回头,只见一位长得跟商左池一模一样的男子,闲适地靠坐在假山下。
小小的酒杯拿在手上,将喝未喝,半掩着唇角兴味盎然的微笑。
外袍被他随意抖落,一股骨子里流淌出来的风流姿态,被他演绎得浑然天成。

小妹腼腆,甚少出来游玩,十九郎莫要欺负她才是。

把我的石榴酒给十二妹倒一杯吧。

原来是娘子家小妹。是我唐突了,这酒应当由我来倒。
男子理了理衣服,从容地站起来,接过贵妃侍女的酒壶,来到我桌案前。

商……总?
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呼。
粉红色的的酒液倾入杯内,男子微微俯下身,在我耳边说道:

是我,尊贵的贵妃妹子。
真的是商左池??
我正要询问什么,一个佳童匆匆忙忙跑进来,对皇帝身边太监模样的人耳语几句。
随后陛下拍拍贵妃的手,带着一群侍从神色慌张地离开了。

陛下匆忙离开,莫不是军情有急报?
贵妃看他一眼,似乎要阻止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悠悠开口:

陛下一走,倒没了兴致,今日便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安静地离开。我正想追上商左池,被跟随的侍女拦下。

十二娘可别迷了路,娘子吩咐带您到南薰殿,跟我们走吧。
我环顾一圈,商左池已经不见踪影,只能跟随佳女往贵妃的宫殿走去。
李白曾写过“水绿南薰殿,花红北阙楼”,没想到我意有幸见到真正的南薰殿。

独孤遥琴,初次入宫,住得可还习惯?

谢娘子,习惯的。

兴庆宫有许多可游玩的地方,比大明宫有趣,往后你尽可多走走。

如今……与住日不同,姐妹们难以团聚,你就多住一段时日,算是陪陪我吧。
我还没适应这个奇怪的身份,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眼光瞥见书案上摆满珊子,便转移话题。

娘子在练字吗,写了许多本子。
贵妃牵着我到书案前坐下,挑了一本册子打开。

可认识此物?
我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部分字都带了个“之”字底,像汉字,但我却都不认得。

南南南姑姑姑……这是什么?
贵妃噗嗤一声笑起来,用册子浅浅敲我额头,周围的侍女也跟着轻笑。
奇怪的是我丝毫没有被耻笑的感觉。
这位华贵端方的美人,出现就带着春风般明媚的气场,让周边的空气都变得温柔平静。

看来十二妹是不认得了。也好,正缺一位心思纯净之人帮我听谱呢。

这是“律吕字谱”。当年则天皇后谱《鸟歌万岁乐乐,蕴气含灵,曾引来百鸟旋舞。

几番变故后这首曲子流散民间,我最近得了一伤残谱,有意要将它补全,一窥则天皇后的凌空之志。

娘子音律造诣极高,必然佷快就能谱好。

从前怎么没发现,十二妹甚会讨人欢喜呢?

我于音律之说,多半承习于陛下。

当年一曲《霓裳羽衣》乐部齐奏,我率百名舞姬登临兴庆殿,是何等盛景。

可惜陛下已无心谱写新曲,也许久不曾与我有过舞乐上的讨论了,无趣得很。

娘子又胡乱说话。夫人们已经被禁入宫闱,多事之秋,还是小心为上。
贵妃抬头看向廊外,一只浑身雪白的鹦鹉站在纯金乌杠上,正无聊地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
像是感应到主人在看它,挥动起无一丝杂毛的翅膀,站到主人肩膀上。

我如何不知……只是感叹一下罢了。

最近总是心绪不宁,竟还梦到雪衣娘被猛禽捕杀。我只怕时间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