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82年，4月4日 晴
今天又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海边一栋小屋内，年过七旬的老人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桌边，枯瘦的手指攥着一支褪色的钢笔，在一本封面磨得起毛的旧本子上慢慢晃动。笔锋停顿的片刻，老人合上本子，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深蓝的天空，眼前恍惚间，又浮现出了当年那一张张鲜活的脸……
【新闻播报】：今天是2031年10月25日，据气象卫星风云八号实时监测，六级飓风“泽塔”已于今日在太平洋中部海域生成。据气象专家分析，此次飓风强度罕见，将会对沿海地区造成毁灭性打击。目前，沿海各区域撤离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请沿海居民务必做好撤离准备，听从当地政府指令，有序前往内陆避险……
2031年，本就是人类历史上最动荡的一年。
过度开发榨干了地球的资源，极端气候引发的灾难在全球范围内轮番上演，世界格局像狂风暴雨里的一叶孤舟，飘摇不定。各大强权深陷全面战争的泥潭，战火燃遍了半片大陆。随着六级飓风“泽塔”的登陆，无数小型国家的政权如同风中残烛，顷刻间土崩瓦解。失去家园的难民流离失所，在废土上四处游荡，而那些尚且苟延残喘的国家，却纷纷紧闭边境，将难民拒之门外。
这些无家可归的人，成了点燃火药桶的火星，让本就紧张到极致的国际局势彻底爆发。
而在这乱世之中，有83个无国籍者，幸运地登上了一艘驱逐舰，从此踏上了不知归期的流亡之旅。他们被称作“无邦者”。
我们的故事，就要从这83个人中的十个人说起。
2042年，11月20日。
驱逐舰的密闭船舱里，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相信你们都不是傻子。”一名身材魁梧的俄国将军，用粗糙的手掌粗暴地将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桌前神色凝重的女人，“你们现在是无国籍人士，船上还有不少老弱妇孺，是死是活，自己选。”
女人名叫李雪梅，她盯着那份所谓的“合同”，眉头紧锁，指尖微微发颤。她侧头看了眼身旁的豹克斯——那个总是沉着脸的男人此刻正揉着额头，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片刻后，豹克斯咬了咬牙，抬眼看向李雪梅，沉重地点了点头。
“妈的，磨蹭什么？”俄国将军不耐烦地踹了下桌腿，掏出手枪拍在桌上，金属的冰冷反光刺得人眼生疼，“不签，我现在就毙了你们两个，你们一船的人，也别想活着离开！”
这哪里是什么合同，分明就是一纸催命符。对于这十个没有国籍的人而言，哪怕他们战死沙场，也不过是大国博弈棋盘上，一枚无足轻重的弃子。他们的死活，从来都不在这位将军的考虑范围内。
可李雪梅和豹克斯的手里，攥着的是整整83条人命。
纵使万般不情愿，李雪梅还是颤抖着拿起笔，在合同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尖刻出来的。签下这个名字，就意味着他们要踏上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要么签，要么死。
“好了，我最后重申一遍任务。”运输机的轰鸣声里，军官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们的目标，是夺取加蓬的航天发射平台，阻止美国的卫星升空。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机舱里，十个人沉默地坐着，没有人愿意再听一遍这重复了无数次的任务简报。荣克斯握紧了手中的枪，枪的握把不知何时已经被汗水浸透。李飞雪摩挲着怀里的PKP轻机枪，抬头望向飞机尾部的舱门，眼神里满是凝重。
十个人，一言不发。
仿佛都已经预料到，此次作战，有去无回。
突然，舷窗外闪过一道银灰色的影子——是一架苏-57战机。几乎是同时，驾驶舱里传来尖锐的警报声，整架运输机开始剧烈颠簸，舱内的人东倒西歪，撞击声与咒骂声混作一团。
“沙尘暴正在接近！重复！三点钟方向，强沙尘暴正在接近！”
“所有飞机做好抗冲击准备！拉升高度！拉升高度！”
“该死的！为什么没有人提前通知我们？！”
“长官，我们的情报向来就不可靠！”
“报告！四号机引擎失效！四号机正在坠落！正在坠落！”
“还有救吗？！”
“电脑显示我们死定了……”
那铺天盖地的沙尘暴，如同一只蛰伏已久的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将几架渺小的雌鹿运输机狠狠吞噬。机舱的铁皮被狂风撕扯得发出刺耳的哀鸣，尾旋翼与机身轰然分离，整架飞机失去平衡，打着转儿，朝着广袤无垠的沙漠腹地坠落而去。
“咳……咳……艹！老子竟然还活着！上辈子绝对积了大德了……”
樊文龙从扭曲变形的直升机残骸里爬出来时，已是深夜。无垠的沙漠死寂一片，只有冷风卷着沙砾，刮过耳边的呜咽声。他低头看了眼身下的雌鹿运输机，竟奇迹般地没有完全解体。
“没想到，躲避雷达的低空飞行技术，居然在这时候救了我一命……”樊文龙啐了一口嘴里的沙子，抬手擦掉脸上的血污，心里却揪成一团，“艹！不知道飞机里其他人怎么样了？”
他转身冲回残骸，颤抖着手，一个个摇晃着昏迷的战友。让他意外的是，剩下的九个人，竟都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没有一个人当场阵亡。片刻后，众人陆续从残骸里醒转，发出痛苦的呻吟和低骂。
“妈的！先是被俄国军舰抓住，被迫签了送死的合同，现在又他妈坠落在这鸟不拉屎的大沙漠里！”明斯克从残骸里爬出来，擦掉脸颊划痕上的血迹，仰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嘶吼，“老天爷！你玩我呢？！”
“咳……你现在还能正常走路，没缺胳膊少腿，就已经够幸运了。”132走过去，拍了拍明斯克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快来搭把手！提纳里卡里头了！”苏联的大嗓门突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他正拽着卡在座椅里的提纳里，使劲往外拖。
一阵手忙脚乱的骚动过后，众人围坐在直升机的残骸旁，借着月光，面面相觑。
李雪梅叹了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活下来，咱就必须立刻转移。根据最后定位，我们现在大概在加蓬基地北部300公里处，跟大部队汇合，已经是不可能了。往西走，靠近海洋，也许运气好，能碰见一两个村落。”
“碰运气？”有人立刻反驳，“这沙漠里，咱能不能走出去都是个问题！你指望用兜里这几块压缩饼干，撑着走200公里？”
“现在只有两个选择。”李雪梅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要么，留在这等死；要么，出去碰运气。各位，自重。”
“唉……”豹克斯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反正大概率都是死，不如出去闯一闯。今晚先熬一夜，收拾下能用的物资，明天一早，出发。”
“那啥……今晚是樊文龙和荣克斯站岗吧？”切里诺弱弱地问了一句。
“不是吧？”明斯克翻了个白眼，“就这荒无人烟的大沙漠，还要站岗？难不成跟空气斗智斗勇？”
“你最好庆幸，我们是在跟空气斗智斗勇。”荣克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真要是睡着了，被什么东西摸了脖子，有你哭的。”
虽是赤道附近，但沙漠的夜晚，依旧冷得刺骨。
寒风卷着沙粒，钻进荣克斯的衣领，他不禁裹紧了身上唯一的一件战术长袖。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求救声，顺着风传进了他和樊文龙的耳朵里。
“救命啊……啊啊——！”
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枪响。
樊文龙和荣克斯心头一紧，同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可除了灰蒙蒙的夜空，和那一缕穿透阴霾的月光，四下里，什么也看不见。
“我去看看。”樊文龙抄起手边的AK-24，扭头看向荣克斯，“你在这看好其他人，我尽快回来。”
“咱俩一块去。”荣克斯一把拉住他，眉头紧锁，“这大沙漠里，指不定藏着什么东西，两个人，有个照应。”
“那飞机附近……”
“应该问题不大，咱俩速去速回。”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猫着腰，朝着枪声的方向快速跑去。
跑过一道沙丘时，樊文龙突然一把将荣克斯摁倒在地，自己也顺势趴在了沙砾里。荣克斯先是一愣，顺着樊文龙的目光望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不远处的沙地上，赫然趴着一架同样坠毁的直升机。看机型，分明也是突袭加蓬航天基地的运输机，只不过，它的损毁程度，比他们的要严重得多。
“好家伙……原来这还有活人……等等，那是什么？！”荣克斯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两人定睛看去，只见一个摇摇晃晃的“人”，正从那架直升机的残骸里爬出来。那“人”的动作僵硬得诡异，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突然，它像是嗅到了猎物的气息，猛地扑向旁边一个正挣扎着爬离坠机点的人，随后，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迈克尔！你在干什么？！你不认识我了？！啊啊啊——！松开！快松开！”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又很快归于沉寂。
樊文龙看得浑身发冷，正出神时，荣克斯突然嘶吼一声：“躲开！”
樊文龙下意识地向旁边翻滚，余光里，一只面目狰狞的“怪物”正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紧接着，一声枪响。
“砰——！”
那怪物应声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荣克斯喘着粗气，缓缓放下枪。
樊文龙回过神，捡起地上的步枪，看向荣克斯，声音带着一丝后怕：“谢了……我欠你一条命。”
荣克斯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具怪物的尸体，脸色惨白。
樊文龙也看向那具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终于明白，刚才的求救声，为何会戛然而止。
也终于明白，这片看似死寂的沙漠里，到底藏着怎样恐怖的东西。
“此地不宜久留。”樊文龙咬了咬牙，拉起荣克斯，声音沙哑，“通知他们，立刻收拾东西，撤离！”
“好……好！”
两人不再耽搁，转身便朝着自己的直升机残骸，狂奔而去。
沙漠的风，似乎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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