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的经历,与萧瑟截然不同。
他踏入迷雾林后,看到的第一个幻象,是寒水寺。
但不是他熟悉的寒水寺,而是一个更加古老、更加恢弘的版本。大殿中香烟缭绕,数百僧侣正在诵经。而在大殿中央的莲花座上,坐着一个身披金色袈裟、脑后有着七彩佛光的身影。
那身影缓缓睁眼,看向无心。
“师弟,你回来了。”那身影开口,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共鸣。
无心怔住。师弟?
“你本是我佛座前弟子,因一念之差堕入轮回。”那身影——姑且称之为“佛”——继续说道,“如今尘缘将尽,该回归本位了。来,坐到为师身边来。”
周围的僧侣齐声诵唱:“恭迎佛子归位!”
声音宏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无心站在原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无心,只是寒水寺一个普通僧人,不敢妄称佛子。”
“还在执迷?”佛的声音带着悲悯,“看看你这一路,救了不该救的人,改了不该改的因果。叶鼎之、易文君……他们的命运本已注定,你却偏要插手。你可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可能引发更大的灾厄?”
随着佛的话语,无心面前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叶鼎之在光明顶天魔殿中,因易文君的“背叛”而彻底疯狂,虚念功失控,化作真正的魔神;
易文君泪流满面,却被囚禁在天外天深处,终身不见天日;
魔教东征提前爆发,北离生灵涂炭;
而他自己,因为干涉太多因果,佛法反噬,金身破碎……
“看到吗?”佛的声音转为严厉,“这就是你妄图改变命运的后果。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斩断尘缘,回归佛位。那些人的生死,那个时代的兴衰,与你何干?你本是超脱之人,何必自陷泥沼?”
无心看着那些画面,脸色苍白。
他知道这是幻象,但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仿佛就是未来会发生的事。而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正是这个——他害怕自己的干预,不但救不了父母,反而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回来吧,”佛伸出手,掌心绽放出万丈佛光,“斩断一切,得大自在,得大解脱。”
无心闭上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经恢复清明:“如果成佛意味着对众生的苦难视而不见,那这佛,不成也罢。”
佛的身影一震。
“小僧是和尚,也是人。”无心缓缓道,“救人,不是因为它是对的,而是因为……不忍。看到有人受苦,心生不忍,于是去救。看到命运不公,心生不忍,于是去改。这或许会带来新的因果,新的麻烦,但至少……那一刻,小僧问心无愧。”
他看向佛,或者说,看向自己的心魔:“至于后果,小僧愿意承担。因为这是小僧自己选择的路。”
话音落落,佛的身影轰然破碎,大殿消失,僧侣化作青烟。
无心继续前行。
第二重幻象,更加直接。
他看到了叶鼎之和易文君。
不是现在的叶鼎之和易文君,而是……更早的时候。那是在一座江南小镇,杨柳依依,春雨绵绵。年轻的叶鼎之一身青衫,撑着油纸伞,与易文君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两人说说笑笑,眼中只有彼此。
然后画面一转,是叶鼎之在月光下练剑,易文君在窗边缝衣;是两人在桃花树下许下誓言;是叶鼎之为她画眉,她为他抚琴……
美好得如同画卷。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无心耳边响起:“这才是他们该有的结局。没有魔教,没有恩怨,没有悲剧。只是两个相爱的人,在江南小镇,平淡幸福地过完一生。”
“而你可以给他们这个结局。”声音继续道,“留在迷雾林,这个幻境会变成真实。他们会忘记一切,忘记天外天,忘记西域,忘记所有痛苦。你也不必再纠结,不必再痛苦。这不是很好吗?”
无心看着画面中父母幸福的笑容,眼中泛起泪光。
他多么希望这是真的。如果能让父母拥有这样平凡而幸福的人生,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留下来吧,”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你可以每天都看到他们,可以和他们说话,可以……叫他们一声爹娘。”
最后三个字,击中了无心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几乎要答应。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怀中的天斩碎片忽然发出温暖的共鸣。那共鸣中,他仿佛听到了萧瑟的声音,听到了雷无桀的大笑,听到了司空千落的嗔怪,听到了唐莲的叮嘱……
还有,在赤石镇,叶鼎之挡在易文君身前,说“敢动文君,便是与我叶鼎之不共戴天”时的决绝;在光明顶,易文君说“我不会再逃了,我要和鼎之一起面对这一切”时的坚定。
那不是江南小镇的平淡幸福,那是烈火中的相拥,是风暴中的携手,是即使知道前路是深渊,依然选择并肩向前的勇气。
那样的爱情,或许注定悲剧,但……真实。
无心擦去眼角的泪,笑了。
“谢谢,”他对幻象说,“让我看到了这么美好的画面。但假的终究是假的,而我……要去找真实的他们了。”
幻象破碎。
第三重幻象,是他自己。
不是现在的他,而是……未来的他?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袈裟、手持骷髅念珠、眉心有着血红“卍”字的僧人。僧人站在尸山血海之中,脚下是无数尸体,有天外天的,有北离的,有西域各部的。而他面无表情,口中念诵着往生咒,每念一句,就有一道魂魄被他吸入念珠。
“这就是你的未来。”那个黑衣僧人开口,声音与无心一模一样,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你妄图改变因果,最终被因果反噬。佛法化作魔功,慈悲化作残忍。你会成为比叶鼎之更可怕的魔头,屠戮众生,以尸证道。”
无心看着那个“自己”,没有恐惧,只有悲哀。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轻声道,“请现在的我,阻止未来的我。”
黑衣僧人冷笑:“你阻止不了。因果已定,命运已决。你救不了父母,救不了朋友,救不了这个时代。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变成我——至少,这样够强,强到不会失去,强到可以主宰一切。”
“不。”无心摇头,“强大不是不会失去,而是即使失去了,依然选择善良。”
他双手合十,眉心一点金光亮起:“更何况,小僧从不信什么因果已定。若因果已定,我们这些‘错误’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若命运已决,我们又为什么要挣扎?”
金光大盛,黑衣僧人的身影在金光中扭曲、消散。
迷雾散开,无心看到了那口古井,看到了井边的石碑。
也看到了刚刚走出幻境的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