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姨姨呀（下）

　　另一边，凌不疑顺着线索来到乡下庄子附近，站在高处俯瞰下面，视线里恰是一桩闹剧，一时也有几分疑惑，心道：外界传闻果真多不可信，接着想起来什么，转头询问身侧副官：“程家可是只有一个程四娘子？”

　　梁邱飞嘴快回道：“是啊，程家娘子，名叫程少商。”说完还在纳闷自家少主公为何有此一问，另一旁的梁邱起见到少主公的神情，则已然了悟，程少商，莫不就是，云将军口中常唤的侄女“嫋嫋”？

　　眼见闹剧落幕，马车行驶中，凌不疑挑着时机，率领小队拦住了程少商的马车。李管妇本有意阻拦，却被车帘内的少女冷嘲热讽了一顿，言自会配合将军查案。凌不疑一时也被这女子的果断惊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低声道：“程四娘子，无意冒犯。”后得程少商指点，放火烧了柴垛，果真从浓烟中滚出来个粗胖的男子。

　　事情告一段落，待马车徐徐驶入小道后，凌不疑才收回打量的目光，低声念了一遍“程少商”，这个名字，颇为耳熟，先前常听云漓说起，她有个留守家中的外甥女，乖巧伶俐，聪慧十分，挂在嘴边次数多了，他虽未曾见过真人，也不免生出了些好奇，因一时念着人，思绪便短暂放空，脑海中浮现出昔日同她会面时的场景：

　　“云漓，此番回来，不在我这多待几日？”挽留的话到了嘴边，凌不疑试探着问。

　　女将军上马，回眸对他一笑，姿容艳丽无双，“不了。我还赶着回去见嫋嫋。”

　　“凌将军，我们下次再见。”

　　一别又是数年。

　　她驻守边关，身经百战，却还是念着家里的外甥女，每隔几年，待处理好身边事务后，便要回府待几日，边关到都城路途遥远，好在他驻扎的地方在必经之路，尚能供给她修整一日。有时，若突遇恶劣天气，考虑到安全问题，她也并不那么执着要走，便能多待几日，同他一起饮饮酒，聊聊天，交流一些行兵作战的经验；当然偶尔，她会聊起自己，聊起自己那个自出生起就被阿姊留守在家的外甥女。

　　“阿姊虽不说，我却也知她必是极其牵挂嫋嫋的。好在今年边关战事告缓，我得以有时间回去看看。”虽说如此，可她为了能抽时间回去待那一两日，是用她没日没夜与敌军厮杀换来的。年方十八九，不用想，身上必已是大大小小的伤疤。她本该和一个娇俏的小女郎，年幼便随着自己阿姊在边关，这么些年下来，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辛劳多少血汗，身经百战，立了不少功，谋得个功名。

　　凌不疑于她，最先半是欣赏半是怜惜，只是那本惺惺相惜的感情，不知何时，竟也掺杂了些不能言说的情绪。

　　凌不疑：云漓，我多想，有朝一日你与我，不再是“再见”的关系。你与他人也会说起我来，说起我来的时候，脸上带笑，眼里带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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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少商回府见了阿父阿母，却并没有几分过于喜悦的情绪，只因早就心心念念的姨姨并未归来，便也装了晕，与那程老太葛氏拉扯一回。

　　等到了第二日，听府内传来吵闹声，便遣了莲房去探，莲房是笑着回来的，“女公子，你猜是谁回来了？”

　　程少商一听此话，心中猜到个大半，险些从床上蹦起来，“可是姨姨回府了！”

　　“就是萧小将军，我寻思她怎么昨日未和家主女君一同回来，原是去给女公子搜刮好东西去了。”

　　程少商来了兴致，随口接话，却并不在意内容，“此话如何说得？”

　　“萧小将军刚回来，除了程大母那一份，又是搬了许多箱不知是什么的好东西，点名要仆人们给搬来女公子所在的屋子呢！”

　　“难为姨姨想着我，大母生性嫉妒，怕是又要编排她。”

　　“哪回萧小将军回来，好东西不是先紧着她和女公子，本也算不得她孙女，偏生她要叫得亲，见人家立了功得了赏赐，占得那么些好处，又怎敢有脸再编排萧小将军？”

　　程少商一笑，“好了莲房，快帮我收拾一下，姨姨回来，待会肯定要先过来见我。”

　　莲房闻言表示赞同：“早前女君怕萧小将军难受，只说你身体不适，并未言其他，眼下她怕是心急要来看望女公子了。”

　　主仆二人说笑着，不一会，果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待程少商飞快躺回床上捏紧被角后下一秒钟，推门声响起。

　　莲房刚准备行礼，却被萧云漓示意莫要出声。

　　女子一袭戎装，急着回来因此并未换上常服，此刻还是束发，英气逼人，果真是个少年将军的风范，几年不见，再见小将军，莲房觉得小将军又是英俊了几分，饶是知道她是个女子，面色也不由一红。

　　程少商闭眼，正琢磨着啥时候睁眼呢，便觉得脸上传来微凉的触感，似是在轻轻抚摸着她，不知怎的，这一下轻柔的触碰，把她好不容易才想好的话术全部清空了，一时间只剩心里触动，还有些想要落泪的冲动。

　　“这几年，难为嫋嫋了。莲房，谢谢你一直照顾着她。”

　　“小将军说得哪里的话，照顾女公子本是我份内的事。”

　　“以后不必叫我小将军，随嫋嫋唤我声姨母便好。”

　　莲房一惊，急忙推脱道，“这怎么使得，”又见萧云漓面色不变，不似客套，便试探道：“礼数不可失，往后，私下里我便也唤您一声姨母。”

　　“嗯。”见状，萧云漓也不再坚持，却是抬手，轻轻往装睡的小女郎脑门上弹了一下：“你阿父阿母不在，嫋嫋，你可是还要继续跟我装睡下去？”

　　娇俏的小女郎闻声立马从床上弹起，上来就扑了个满怀，随后更是抱紧了她半个胳膊不肯撒手，语气稚嫩含着一小丝委屈，“嫋嫋想死姨姨了，姨姨怎么才回来看嫋嫋。”

　　“最近发生了何事，不与我说道说道？”萧云漓声音里，是说不出的温柔，听得程少商没由来红了半边眼眶，不知是别扭还是什么，当下便埋在她怀里不肯起来，过了一会，才有些哽咽道，“还不都是那些事，少商一人便能应对，哪里值得姨姨费心。”

　　“对了，姨姨此次回来，能待几日啊？”

　　“陇西大捷，此后数年应当再无战事。边关也早已安定，待我向圣上复命，便一直留在上京，不再征战了。”

　　得知姨姨会留下来，莫大的喜悦冲上心头，程少商从萧云漓怀里抬首，顿时喜笑颜开。

　　“果真？那少商往后岂不是日日能见姨姨，真好！”

　　萧云漓看着面前的少女，有许多怜惜涌上心头，女孩才将将十五岁，父母皆不在身边，她亦隔几年才能回来一次，可不是苦了孩子啊。

　　想着，声音便更加轻柔地叮嘱道：“你快些养好身子，等你身子好了，我带你去上京四处逛一逛，过几日便是上元节，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上元节灯会，可好？”

　　“嗯！”得到程少商果断的保证。这天夜里，程少商难得睡了个好觉，这还是自上次姨姨回来之后第一次美梦：她梦见自己在一片花团锦簇里，阳光温柔的，鲜花美好鲜艳，却不及姨姨半分美貌，姨姨望着她时，眼里是无尽的宠溺，让她心间暖暖的。是我姨姨啊！程少商梦里，忍不住心情愉悦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