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住在自己住了几十年的街区,塞尔维亚来看他,惊呼道“兄弟!你怎么老了?!”
他只好苦笑然后默不作声。
“我要入伍了。”
塞尔维亚说,“我,要去打击分裂势力。”
他想抗议这是荒谬的,却没想到塞尔维亚说:“他们征兵了我的假身份,他们挨家挨户抓走年轻人,我倒要看看这强征人民的一场战争将会如何收尾!”
冰冷从他心底蔓延到心尖,他转过头看窗户里自己的倒影,却没想到已经他们那么相似——他看见沉默的塞尔维亚兄弟气愤的微笑。
“你会烧了他们的家吗?”
他听见自己罕见地、优柔寡断地问道。
“谁放的第一把火,这没有区别。”
沉默的塞尔维亚人喝了一口白兰地,嫌恶地,“我要那群东西死。”
“别去,我的兄弟。”
“我不但要去,我还要你和我一起。”
那一晚电闪雷鸣,那是1992年4月一个昏黑的夜晚;
他看着满墙老照片,他拆开了自己的手枪, 这时,雷声滚滚里,他又听见了熟悉的军乐……我好像在地狱了,同志!我好像在地狱了!
慌乱里他又一次整理自己的衣领,想要保持最后一点体面;哦,体面,他面朝自己的丧服,梳理黑白相间的头发;
……一颗不知道哪里来的子弹击中了他的前额,嘈杂的南斯拉夫摇滚乐里,他定定地坐在椅子上,仿佛生前那样强大。
南斯拉夫长到■■岁,剩下一地遗骨。
安静的斯洛文尼亚来到他的家,带走了他创造财富的双手;英俊的克罗地亚来哭丧,带走了他同样俊美的头颅;戴眼镜的波斯尼亚来拜访,拿走了他强劲如羽翼的双臂……
沉默的塞尔维亚组织了他的葬礼,藏起了他始终跳动的心脏;
塞尔维亚看了一部电影,他彻夜坐在破旧坦克上,欣赏着满天星空,他不知道自己时至今日追逐的到底是心里的南斯拉夫梦,还是一个异化成大塞尔维亚的野心,他也不想知道,因为他不会承认;
96年退伍后,这个年轻的塞尔维亚老兵带着一具穿着蓝色军装的骨架开始了返乡路,他声称这具骨架是元帅,因为它身穿着同元帅别无二致的蓝色军装,除了军衔是上将;
骷髅吓坏了乘客,最终这个塞尔维亚人被扣下,警察在这具骨架模型的胸腔里发现一颗黑色木匣子装着的腐烂的心脏,他们确信这个士兵已经彻底疯了,几个月后他如愿以偿被送去了荷兰的海牙。
南斯拉夫长到■■岁,哦……还能说什么呢?沉默的塞尔维亚擦拭他的相片,想起几年前自己牺牲在一面墙下,彼时子弹的爆破震动了眼前的墙角,一副肖像碎在面前
——肖像里是日思夜想的脸庞,但塞尔维亚想的不是那个身穿军装、面容和蔼的老人,而是死于那颗子弹的兄弟——彼时射出的愤怒的铅弹,在最后反而直中了他的眉心。
当我们结合时我们流血,当我们血肉被撕开时我们依然流血;
淡淡的死意和浓浓的恨扎根在所有人心中,世代血仇,生与死,剥削与被剥削,爱与自由,宗教与斧头,玻璃碎片扎入眼睛,屠杀,摩挲衣领的手指,功勋,反抗,复仇,工人,摇滚,三朵火焰,我们只留下一张相片,我们比地狱更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