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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道歉

光遇:枭鸟:寻找

虚荣在云野旅馆的床上躺了一整夜,几乎没有睡着。天花板上的冷光矿石灯缓缓转着,把他的影子从床的左边转到右边,再转回来。他把白天在集市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重新放了一遍,放完之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被棉絮滤得很模糊的呻吟。丢人。太丢人了。他以前在星光沙漠里对着沙子说疯话,说完了沙子不会回嘴。但云野的人会回嘴,会红眼眶,会站出来挡在别人前面。而他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回旋镖一样扎回了自己身上。

第二天一早,云野集市刚开张,卖花蜜糖的老板娘正在把新做的糖块码进玻璃罐里,抬头就看到昨天那个在集市里阴阳怪气的年轻人正站在自己摊位前面。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衬衫,领口整理过,头发也梳整齐了,唯一不协调的是脸上的淤青比昨天更明显了,青里透紫,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只被人揍了一拳的流浪猫。他站得笔直,双手贴在裤缝上,低着头,用一种和昨天截然不同的语气说:“昨天我在这里说了很多不恰当的话,影响了你的生意。对不起。”

老板娘手里的糖夹子停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年轻人嘛说话冲一点正常的。虚荣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摊位。

棉花糖正蹲在花摊前面整理干花。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两个低低的丸子,穿着一件浅色的棉布裙,看起来比昨天更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虚荣,第一反应是把干花往怀里一抱,往后退了半步。虚荣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把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我说你是最容易被人欺负的那种人,说你被说了也不会还嘴,说你会回去偷偷哭。那些话不是调侃,是伤害。对不起。”

棉花糖抱着干花,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沾了一点点晨露,然后轻轻地笑了。她的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像蚊子叫:“没关系。其实你说得也不算全错——我确实不太会还嘴。但我没有偷偷哭。我把你说的话记下来了,写在日记本里,然后想,这个人说话这么刻薄,一定是在别的地方受了很大的委屈。”她把手里那束干薰衣草分了一半,塞进虚荣手里,“这个送你。薰衣草可以安神,你昨晚大概没睡好。”

虚荣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束干薰衣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把干花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站起来,朝棉花糖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他转向樱花——樱花正靠在花摊旁边的柱子上,双臂交叠,歪着头看他,表情很复杂。她还在记昨天的仇,但看到他脸上的淤青又有点心软,两种情绪在她脸上打架,最后变成了一句硬邦邦的“你来干嘛”。

“道歉,”虚荣说,“昨天我说你头发炸毛,说你沉不住气。那些话是对你个人的不尊重,也是对雨林的不尊重。对不起。”

樱花愣了片刻,然后把交叠的手臂放下来,表情松了几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还知道道歉啊。昨天那个剧场长揍你的时候你怎么不道歉——对了,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镜花剧场的剧场长,在墓土活了好多年,跟冥龙打过,手上有旧伤——你那一剑划下去,他连躲都没躲。你去给他道歉比给我道歉重要多了。”

“我知道,”虚荣说,“我等下就去。”樱花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药膏扔给他。“擦脸上。淤青消得快。别误会——不是关心你,是你顶着这张花脸到处晃会影响云野的市容。”虚荣接住药膏,低头看着管身上雨林实验站的标签,嘴角弯了一下。

他最后一个去找麻花。麻花正坐在茶馆门口的矮凳上剥豆子,围裙上沾着豆荚的碎屑,看到他远远走过来,她把豆子放在旁边的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虚荣站在她面前,把从昨天到今天对每个人都说过一遍的话又说了一遍,但说给麻花听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他说:“昨天我说你是老好人,说你照顾的所有人都不会记得你。那是一句很恶毒的话。你照顾的人——不管是那个头发白了的剧场长,还是那个没有鹿角的白鸟先生,还是你身边任何一个人——他们一定都记得你。”

麻花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忽然笑了。那个笑不是胜利的、宽容的、长者的笑,而是一种很家常很随意的笑,像是听到了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但是觉得该给年轻人一个台阶下。“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吃早饭了没?”她问。虚荣愣了好几秒,然后摇头。麻花转身从茶馆里端出一碟还冒着热气的豆沙包放在矮凳上,说“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去下一家。你要去剧场对吧?他最近不在剧场里住,但猫猫头——就是那个猫耳朵——能联系上他。你去了就说麻花让你来的。”虚荣坐在矮凳上,把豆沙包拿起来咬了一口。豆沙很烫,烫得他差点吐出来,但他还是把那一口吞了下去,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麻花没有再问他什么,只是坐在旁边继续剥豆子,偶尔用余光看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只终于肯从角落里走出来的流浪猫。

从云野集市出来之后,虚荣没有直接去圆梦村。他先回了一趟云野旅馆,把老板娘找给他的零钱收好,把软剑从床头拿起来,抽出剑身,用旅馆的旧毛巾把剑刃上残留的血痕仔细擦干净,然后把剑收回腰间。他对着房间里那面小小的圆镜看了看自己——颧骨上的淤青已经开始泛黄,嘴角的伤口也结了痂,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还要狼狈。但比起昨晚,他觉得自己好像轻了一点。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站在云野集市场地中央,懒洋洋地说“老好人是这世上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他想起麻花没有生气,没有反驳,只是站起来,把篮子放在地上,稳稳当当,像在灶台前放下一口锅。他想起那个剧场长——那个叫白枭的人——站在云野金色的阳光下,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格,露出小臂上层层叠叠的绷带,然后朝他轻轻勾了一下手指。那个动作里没有愤怒,没有炫耀,只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平静。像是那个人早就知道他会来,只是在等他自己走过去。他把手指按在那半束干薰衣草上,把鼻子里那股酸意硬生生地压下去。

去圆梦村之前,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不太理解的事。他把深色外套脱了,把左臂的袖口卷到肘关节以上,然后拔出软剑,在自己左臂内侧划了一道。不是随意的发泄——是很整齐的、平行于昨天被白枭拳头砸出的那片淤青的一道新口子。血珠子从划痕里渗出来,沿着小臂往下流,滴在旅馆房间的木地板上。他用事先准备好的纱布按住伤口,等血止住了,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他对自己说,这是给自己留一个记号。不是为了自虐——是为了记住。记住自己说过那些话,记住自己挨了一顿揍,记住自己欠了好几个人的道歉,记住那个剧场长在接他的剑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在星光沙漠里更是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不知道怎么表达善意,不知道怎么做对的事。他唯一知道的方式就是疼。疼能让他记住。

他把深色外套重新穿好,把软剑的腰扣按紧,把那半束干薰衣草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还带着淤青的脸,低低地骂了一声:“虚荣啊虚荣。你以前在星光沙漠一个人待着,觉得自己比谁都清醒。结果出来之后干的事——先骂人,再挨打,再道歉,再偷偷划自己一刀。你活得真拧巴。”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后拉了一下领口,转身推开了旅馆的门。外面阳光很好。他要去圆梦村,去找那个被他划伤的人。1

段评

这段道歉看得我好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