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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虚荣

光遇:枭鸟:寻找

云野的清晨是光之国所有领地里最安静的。浮岛在稀薄的金色阳光里缓缓漂移,蝴蝶从草原上成片地飞起来,翅膀上的鳞粉在风里闪着细碎的虹光。白枭牵着单马尾的手走出传送阵的时候,云野集市刚开张,卖花蜜糖的摊位前已经排了几个早起的光之子。他今天没有戴面具。

不是忘了——是那副素白面具在雨林被淋透之后又被他踩碎在墓土,女巫给他做的备用面具还搁在矿洞空间里没来得及去拿。他只是在出门前从化妆间的抽屉最深处翻出了一副很久没用的旧面具,然后在戴上的前一秒把它放下了。他知道在云野没有几个人认识他没戴面具的脸。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一个刚把名字告诉自己的孩子面前把脸遮住。单马尾值得看到他的脸。

他换掉了那件被墓土灰和血渍浸透的深灰色长衣,穿了一件极简单的浅灰色短袍,袖口收紧,领口立着遮住了锁骨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旧伤疤。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个低马尾,发尾垂到肩胛骨之间。他站在云野集市入口处,看起来不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不死者,也不像徒手拽出过冥龙核心的“疯面具”,倒像一个安静的、带着弟弟出门散步的年轻光之子。

单马尾也换了装扮。猫猫头连夜把一件小号的浅色短斗篷改成了一件利落的小外套,袖口用暗色的线绣了一圈极细的符文——不是封印符文,是猫猫头自己设计的装饰花纹。单马尾低头看了那圈花纹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沿着绣线一笔一划地描了一遍。“猫猫头哥哥的手比看起来巧,”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清清脆脆、不紧不慢的调子,“他说这花纹是防风的,但我知道它是防追踪的。”白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集市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花蜜糖的老板娘认识白枭——她以前去剧场看过演出,看到他今天没戴面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多塞了两块糖在纸袋里:“剧场长今天带弟弟出来玩?好久没见到你了,前几天你们剧场的猫耳朵来买糖,说你出远门了。”白枭接过纸袋,微微点了下头,没解释什么。他把纸袋递给单马尾,单马尾接过去的时候双手捧着,低头闻了闻花蜜糖的味道,然后抬头朝老板娘露出一个乖巧的笑,甜得恰到好处。白枭想,这孩子要是哪天在剧场前厅当迎宾,猫猫头的风头大概会被抢走一半。

他在云野浮岛边缘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单马尾坐在浮岛边缘的草地上把花蜜糖纸袋拆开,把糖块按颜色深浅排成一排,然后按从浅到深的顺序一块接一块地吃,每一块都吃得极慢极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品尝仪式。白枭坐在他旁边,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浮岛缓缓漂移。

他放松下来了。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坐在阳光下什么都不想。不想禁阁的会议,不想猎杀核心的组织,不想白鸟每天傍晚在遇境花圃等他。只是坐在草地上,吹着风,旁边坐着一个安安静静吃糖的小孩。他闭上眼睛,让云野的风从脸上拂过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慵懒尾调,从集市方向传过来,穿过草地和花丛,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耳朵里。

“云野的糖就是太甜了,甜得发腻——就跟这里的风气一样,所有人都装得一团和气,背地里谁不知道谁呢。”

白枭睁开眼。集市边缘的花摊前面,一个年轻的光之子正靠在摊位上,姿态懒散而刻意,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站着。他的身形修长偏瘦,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外套,料子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暗纹光泽,手腕上戴着一枚极细的银链,说话时银链会在腕骨上轻轻晃动。他的面容轮廓很深,眉骨高而眉尾微扬,嘴唇薄而嘴角天然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嘲讽什么。他没有在跟任何人对话——他是在对着整个集市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却又不至于大到像是在叫嚷。

“你看,那些卖花的,卖糖的,摆摊的——每个人都在笑,笑得真好看。但你要是问他们笑什么,他们也说不出来。就是习惯了。云野嘛,最擅长把一切尖锐的东西磨圆,把一切真实的东西抹平。不像霞谷,至少冷得诚实。”他把手指从花摊上收回来,在衣襟上轻轻擦了擦,像是在嫌弃花瓣上沾了太多粉。

几个摆摊的摊主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白枭没有动。他只是把单马尾吃完的糖纸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继续靠在草地上,半阖着眼睛看着那个年轻人的方向。他见过这种人。剧场里偶尔也会有这样的观众——不是来看戏的,是来找存在感的。他们会在散场后故意大声批评布景或配乐,等着看有没有人接茬。大部分人不会接,但今天被挑中的目标显然没有这份沉默的耐心。

樱花正好在云野。她来帮雨妈采购一批新的滤水符文石,路过集市时正和棉花糖站在花摊旁边挑干花。棉花糖是遇境的老住户,在遇境开了一家手工棉花糖铺子,性格绵软得和她的名字一模一样,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笑起来会把脸藏进围巾里。她手里正举着一束干薰衣草,听到虚荣那句“所有人都装得一团和气”,手指僵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干花放回了摊位上。樱花可没这么客气。她正在帮正太准备换季的衣服,正太最近身高长得很快,旧衣服全短了一截,她正好攒了一肚子焦虑没处放。她把挑好的干花往棉花糖怀里一塞,转过身来,双手叉腰。

“你谁啊?大早上的在集市里阴阳怪气,有本事去霞谷领主府门口说,在这嚼什么舌根。”

虚荣转过头看着樱花,像是刚发现这里有个人。他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嘴角那个上扬的弧度加深了几分,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懒洋洋的:“你是雨林那边的吧?雨林的人就是沉不住气。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不用对号入座。还是说你也觉得我说得对——云野就是太假了?你以前在云野待过?不对,你看起来不像在云野待过。你看起来像淋雨淋多了,头发都炸毛了。”旁边有几个围观的光之 云野的清晨是光之国所有领地里最安静的。浮岛在稀薄的金色阳光里缓缓漂移,蝴蝶从草原上成片地飞起来,翅膀上的鳞粉在风里闪着细碎的虹光。白枭牵着单马尾的手走出传送阵的时候,云野集市刚开张,卖花蜜糖的摊位前已经排了几个早起的光之子。他今天没有戴面具。

不是忘了——是那副素白面具在雨林被淋透之后又被他踩碎在墓土,女巫给他做的备用面具还搁在矿洞空间里没来得及去拿。他只是在出门前从化妆间的抽屉最深处翻出了一副很久没用的旧面具,然后在戴上的前一秒把它放下了。他知道在云野没有几个人认识他没戴面具的脸。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一个刚把名字告诉自己的孩子面前把脸遮住。单马尾值得看到他的脸。

他换掉了那件被墓土灰和血渍浸透的深灰色长衣,穿了一件极简单的浅灰色短袍,袖口收紧,领口立着遮住了锁骨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旧伤疤。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个低马尾,发尾垂到肩胛骨之间。他站在云野集市入口处,看起来不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不死者,也不像徒手拽出过冥龙核心的“疯面具”,倒像一个安静的、带着弟弟出门散步的年轻光之子。

单马尾也换了装扮。猫猫头连夜把一件小号的浅色短斗篷改成了一件利落的小外套,袖口用暗色的线绣了一圈极细的符文——不是封印符文,是猫猫头自己设计的装饰花纹。单马尾低头看了那圈花纹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沿着绣线一笔一划地描了一遍。“猫猫头哥哥的手比看起来巧,”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清清脆脆、不紧不慢的调子,“他说这花纹是防风的,但我知道它是防追踪的。”白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集市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花蜜糖的老板娘认识白枭——她以前去剧场看过演出,看到他今天没戴面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多塞了两块糖在纸袋里:“剧场长今天带弟弟出来玩?好久没见到你了,前几天你们剧场的猫耳朵来买糖,说你出远门了。”白枭接过纸袋,微微点了下头,没解释什么。他把纸袋递给单马尾,单马尾接过去的时候双手捧着,低头闻了闻花蜜糖的味道,然后抬头朝老板娘露出一个乖巧的笑,甜得恰到好处。白枭想,这孩子要是哪天在剧场前厅当迎宾,猫猫头的风头大概会被抢走一半。

他在云野浮岛边缘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单马尾坐在浮岛边缘的草地上把花蜜糖纸袋拆开,把糖块按颜色深浅排成一排,然后按从浅到深的顺序一块接一块地吃,每一块都吃得极慢极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品尝仪式。白枭坐在他旁边,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浮岛缓缓漂移。

他放松下来了。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坐在阳光下什么都不想。不想禁阁的会议,不想猎杀核心的组织,不想白鸟每天傍晚在遇境花圃等他。只是坐在草地上,吹着风,旁边坐着一个安安静静吃糖的小孩。他闭上眼睛,让云野的风从脸上拂过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慵懒尾调,从集市方向传过来,穿过草地和花丛,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耳朵里。

“云野的糖就是太甜了,甜得发腻——就跟这里的风气一样,所有人都装得一团和气,背地里谁不知道谁呢。”

白枭睁开眼。集市边缘的花摊前面,一个年轻的光之子正靠在摊位上,姿态懒散而刻意,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站着。他的身形修长偏瘦,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外套,料子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暗纹光泽,手腕上戴着一枚极细的银链,说话时银链会在腕骨上轻轻晃动。他的面容轮廓很深,眉骨高而眉尾微扬,嘴唇薄而嘴角天然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嘲讽什么。他没有在跟任何人对话——他是在对着整个集市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却又不至于大到像是在叫嚷。

“你看,那些卖花的,卖糖的,摆摊的——每个人都在笑,笑得真好看。但你要是问他们笑什么,他们也说不出来。就是习惯了。云野嘛,最擅长把一切尖锐的东西磨圆,把一切真实的东西抹平。不像霞谷,至少冷得诚实。”他把手指从花摊上收回来,在衣襟上轻轻擦了擦,像是在嫌弃花瓣上沾了太多粉。

几个摆摊的摊主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白枭没有动。他只是把单马尾吃完的糖纸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继续靠在草地上,半阖着眼睛看着那个年轻人的方向。他见过这种人。剧场里偶尔也会有这样的观众——不是来看戏的,是来找存在感的。他们会在散场后故意大声批评布景或配乐,等着看有没有人接茬。大部分人不会接,但今天被挑中的目标显然没有这份沉默的耐心。

樱花正好在云野。她来帮雨妈采购一批新的滤水符文石,路过集市时正和棉花糖站在花摊旁边挑干花。棉花糖是遇境的老住户,在遇境开了一家手工棉花糖铺子,性格绵软得和她的名字一模一样,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笑起来会把脸藏进围巾里。她手里正举着一束干薰衣草,听到虚荣那句“所有人都装得一团和气”,手指僵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干花放回了摊位上。樱花可没这么客气。她正在帮正太准备换季的衣服,正太最近身高长得很快,旧衣服全短了一截,她正好攒了一肚子焦虑没处放。她把挑好的干花往棉花糖怀里一塞,转过身来,双手叉腰。

“你谁啊?大早上的在集市里阴阳怪气,有本事去霞谷领主府门口说,在这嚼什么舌根。”

虚荣转过头看着樱花,像是刚发现这里有个人。他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嘴角那个上扬的弧度加深了几分,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懒洋洋的:“你是雨林那边的吧?雨林的人就是沉不住气。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不用对号入座。还是说你也觉得我说得对——云野就是太假了?你以前在云野待过?不对,你看起来不像在云野待过。你看起来像淋雨淋多了,头发都炸毛了。”旁边有几个围观的光之子忍不住发出极轻极细的抽气声。

白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认识樱花的时间不算短,知道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此刻她整个人从耳根红到脖颈,不是羞,是气。棉花糖在旁边拉住樱花的袖子,小声说“算了算了我们走吧”,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虚荣显然听到了棉花糖的声音。他把目光转向棉花糖,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一笑,那个笑声从鼻腔里逸出来,短促而刻薄:“还有你。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是嗓子不好还是胆子不好?哦——都不是。是怕被人注意到。你这种人最好欺负,被说了也不会还嘴,回去偷偷哭一晚上,第二天继续假装没事。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人。”

棉花糖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把干花抱在怀里,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极细极细的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樱花气得发抖,正要往前冲,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是麻花。麻花今天来云野买花蜜,正好赶上这一幕。她一手按着樱花的肩膀,一手提着装满蜂蜜罐的篮子,面容难得地没有带着平时那种温吞的唠叨表情。她把篮子放在地上,挡在樱花和棉花糖前面,用一种和她平时在厨房里煎蛋时截然不同的冷调语气开口了:“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虚荣转过身来面对麻花,姿态依旧松弛。“我?我叫虚荣。星光沙漠来的——算了,你们大概连星光沙漠在哪里都不知道。我来云野就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结果发现果然还是那副老样子。虚伪。无趣。所有人都在假装生活很美好。你看起来年纪不小了,在这里站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替她们出头?啧,老好人。老好人是这世上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你照顾这个照顾那个,谁照顾你?没人照顾你。你照顾的那些人——比如那个头发都白了的可怜虫,他会记得你吗?他连自己都顾不上。”

麻花的脸色没有变。她只是把篮子又往地上放了放,稳稳当当,像是在灶台前放下一口锅。她直起身,正要开口,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轻轻把那个篮子从地上拿了起来。白枭把篮子放在旁边的花摊上,转过身。

虚荣的目光在白枭身上扫了一圈,迅速而精准。他看到面前这个人穿着一件极普通的浅灰色短袍,站得笔直,面容年轻但嘴角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血痂,冷着一张脸,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审视。虚荣不以为意地歪了歪头:“怎么,又来一个。你是她们的朋友还是她们的保镖?哦——都不是。你是那种看热闹看够了才出来的类型。不过你比她们有意思——你脸上那道伤还没好,是打架打的吧?在云野这种地方还能打起来,看来你不是本地人。”

白枭没有接他的话。他把浅灰色短袍的袖口往上卷了一格,露出手腕上缠着的绷带边缘,然后把右手慢慢抬起来,掌心朝上,食指和中指并拢,朝虚荣的方向微微勾了一下。一个极轻极简的手势,没有黑雾,没有能量波动,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东西。只有一双眼睛,安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确认过的目标。

虚荣的嘴角弯了起来。他终于站直了。他等的就是这个——有人接茬,有人认真,有人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对付的对手而不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闲人。“有意思,”他说,“太有意思了。我在云野待了这么多天,你是第一个肯跟我动手的。”

他把手伸进深色外套的内侧,从腰间抽出一柄极细的软剑。剑身从腰扣里滑出来的时候发出清脆的金属嗡鸣,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冷光,围观的摊贩们齐齐后退了好几步。他把软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剑尖斜指地面,姿态优雅得如同在舞会上邀舞。“我没带多少东西——就这把剑,用得还算顺手。你呢?”

白枭把右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往虚荣的方向走,没有拔任何武器,没有任何能量释放,只是走。虚荣没有等他走到自己面前。他率先动了——软剑在空中抖出一道弧光,直取白枭的左肩。这一剑快而刁,角度选得很好:左肩是惯用手的反方向,正常人很难在这么短的距离内完全避开。他不想刺要害,只是想先划一道口子,逼出对手的破绽。白枭没有躲。他抬起左臂硬接了那一剑。剑刃划过他浅灰色短袍的袖口,在绷带上割开一道新口子,露出下面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鲜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滴在脚下的草地上。他没有低头看伤口。

虚荣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把软剑收回来,白枭已经用左手反手抓住了剑身。剑刃割破了他掌心的绷带,血顺着剑身往下流,他借力往前猛地一推,右拳已经砸在了虚荣的下颌上。那一拳结结实实,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虚荣的头往后猛地仰了一下,整个人踉跄后退了两步。樱花在旁边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惊呼。麻花把棉花糖挡在身后。单马尾坐在远处的草地上,把最后一块花蜜糖塞进嘴里,歪着头看着这一幕,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

虚荣站稳之后抬手擦了擦嘴角——没有出血,但下颌骨隐隐发麻。他看着白枭左臂上被剑划开的伤和掌心还在滴血的伤口,忽然笑了。那个笑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挑衅,不是故意摆出来的姿态。而是一个人在没人的地方待了太久,终于遇到一个愿意和他认真打架的人之后,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真正的笑。“有意思,”他说,声音里的懒散褪了一层,“你不疼吗?”

白枭没有回答。他松开抓着剑身的手,从缠满绷带的手指间拔掉一小片被剑刃刮下来的绷带碎片,然后抬起眼,用那双依旧平静得像墓土暗湖的眼睛看着虚荣。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虚荣不笑了。他把软剑重新挽起,正色迎上。

那一架打得不短。虚荣的剑又快又刁,招招漂亮,像是被谁精心教过。白枭没有武器,他用的是墓土教给他的方式——短促而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击都落在对方防守最难受的位置。虚荣的软剑划破了他好几层绷带,在他小臂上添了好几条新伤。他的拳头砸在虚荣的颧骨上、肩胛上、肋骨侧,每一拳都留了力——如果他真的想打残这个人,他早就用黑暗能量了。但他没有。他只是想揍他。

虚荣忽然往后跳了一步,把软剑收回腰间。他揉了揉被打青的颧骨,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白枭,说了一句在云野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突兀的话:“不打了。再打下去你的手会比我的脸更难看。你的伤比我想象中多——我每划一剑都觉得自己在鞭尸。”他把深色外套上沾的草屑拍掉,拉了拉领口,然后抬手在空中划了一道符文。

传送阵在他脚下亮起。蓝色的光吞没了他大半截身体,他站在光里,回头看着白枭,嘴角那个弧度重新爬上去了,但语气和之前截然不同——不是嘲讽,不是挑衅,而是一个人在最不恰当的时候说了最不当说的话之后,那种逞强式的嘴硬。“我叫虚荣。虚荣的虚,虚荣的荣。你的朋友真有意思,替我谢谢她们——特别是你。下次见面,我会带一把更好的……”

蓝光一闪,他整个人消失在了传送阵里。

樱花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握住白枭还在滴血的左臂。“你疯了吗?!空手接白刃?!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猫猫头上次跟我说你在墓土跟冥龙打架,你就是这样打的?你就是这样——”

“别动,”麻花蹲下来,从篮子里翻出随身带的急救包,开始给他清创,“剑口不深,不用缝。但掌心这道需要止血——你把绷带缠太紧了,血都堵在里面,这一剑反而帮你放出来了。”白枭没有吭声。他低头看着麻花用纱布按压他掌心的伤口,看着樱花在旁边气得跺脚,看着棉花糖红着眼眶递过来一束干净的干薰衣草说“这个可以止血”。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远处的草地边缘。单马尾已经吃完了所有花蜜糖,正坐在草地上用吃剩的糖纸折一只小鸟。他折得很认真,每一道折痕都压得整整齐齐,和他画符文阵时一模一样。他抬起头和白枭对视了一瞬,歪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白枭转回头,看着麻花在他手上绕绷带。

“那个叫虚荣的,”麻花低着头打结,声音很轻,“他说白鸟是可怜虫。你是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才过来的。你是为了这句话揍他的。”白枭没有否认。麻花把绷带结打好,抬头看着他,目光很温和,和她在遇境厨房里看小呆菇揉面团时一样。

白枭把手从麻花手里抽回来,站起来,把卷起的袖口重新拉下来遮住绷带。“顺路而已。我先带单马尾回剧场。”麻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急救包收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草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