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雨的修缮工程在圆梦村彻底收了尾。广场上的钟楼重新立了起来,比原来还高了半层;石板路上的坑洼全部填平,新铺的石板颜色比旧的浅一个色号,远远看去像补丁一样一块一块的。镜花剧场的外墙脚手架在最后一块雕花檐板装上去之后终于拆干净了,大门重新漆了一遍暗金色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猫猫头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尾巴在身后慢慢摇了摇,说了一句“还是这几个字好看”。南瓜头蹲在台阶上,用袖子把门把手上沾的漆点擦得干干净净。
剧场重开的消息是猫猫头放出去的。他在圆梦村广场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手绘海报——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暗昙花,旁边用彩色粉笔写着“镜花剧场重新开业,首演新剧目《走散的人》,免票入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前排座位先到先得,不保证有猫耳朵可以摸。”麻花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把海报上“免票”两个字圈了个圈,在旁边补了句“老板有钱,大家放心来”。当天下午圆梦村的茶馆里就传开了——镜花剧场要重开了,演的是那个“讲走散了的人”的戏,免票。
白鸟是在遇境收到消息的。麻花端着茶从厨房出来,把一张猫猫头画的传单拍在桌上,说“你那个戴面具的朋友剧场重开了,去不去”。小呆菇在旁边耳朵尖得很,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抱着白鸟的腿喊“去去去”。白鸟笑着把传单拿起来看了看——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大概画的是暗昙,线条潦草得只能勉强看出形状。他看着那朵画得不怎么样的花,想起自己笔记本上那幅同样歪歪扭扭的速写,轻轻笑了一声。“去,”他说,“明天就去。”
重开当晚,剧场门口的灯笼全部换成了新的。暖黄色的光从半透明的灯罩里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一圈柔和的光晕。大门敞开,没有检票,没有收费,只有南瓜头穿着他唯一一件不打补丁的外套站在门口,南瓜壳上别了一朵刚从墓土摘回来的灰白色小花,憨憨地朝每一个进来的观众点头。猫猫头在门口窜来窜去,耳朵上别了一枚亮晶晶的银耳扣——他说这是“开业仪式专用皮肤”——一边招呼熟人一边往后面跑,尾巴甩得像风车。
白枭站在二楼控制室里,透过观察窗往下看。观众席渐渐坐满了,比红石雨之前的日常场次还多了两排临时加座。他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白鸟——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旁边是小呆菇。小呆菇今天的斗篷系得特别整齐,头发也梳得比平时顺溜,正趴在椅背上四处张望找猫猫头。白鸟微微侧着头,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那个人坐在他左边的座位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怀里抱着一本书,正低头翻到某一页指给白鸟看。白枭认出她了——书虫。白鸟在圣岛认识的女生朋友,帮他查暗昙文献的人。白枭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有多看,移开视线,对身后的猫猫头说:“灯光再暖一个色度。今天外面风大,进来的观众体感温度偏低,灯光太冷会让他们出戏。”
“知道了知道了,”猫猫头转身去调光,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耳朵往白枭的方向偏了偏,“你还好吧?”
“我什么时候不好过。”白枭说。猫猫头的耳朵动了动,没有追问,但走之前把控制台上的茶杯往白枭手边推了推,杯子里是他偷偷加了两勺糖的温水。
演出很顺利。新剧目的主角是一个在墓土迷路的光之子,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遇到过冥龙,遇到过螃蟹,遇到过好心的陌生人和不怀好意的骗子,唯独遇不到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最后一幕,主角站在悬崖边,对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喊了一声早就没人记得的名字。灯光慢慢暗下去,台下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白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右手掌心都拍红了。旁边的小呆菇把手举得高高的,嘴里还在喊“再来一个”。白鸟侧头低声对他说“这是话剧不是马戏团,没有再来一个的”,小呆菇嘟囔着“可是真的好好看”,又把两只小手举起来继续拍。
散场的时候,白鸟让小呆菇先去门口找猫猫头要签名——他知道那孩子憋了一整场想问猫耳朵是不是真的。他自己站起身,往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剧场长不在侧门。往常散场的时候,他总是站在侧门边送客,面具、斗篷、笔直的身姿,每次白鸟路过都会和他聊两句,关于剧目,关于天气,关于暗昙的养护。今天他不在。
白鸟在观众席站了片刻,然后沿着侧廊往后台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自己不该随便进后台,但脚步比大脑快了一步。走到化妆间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剧场长正坐在化妆台前,背对着门,低着头在拆什么东西——白鸟认出了那个盒子,是他托猫猫头转交的暗昙种子。素白的面具搁在化妆台上,镜子只映出他的背影和半截肩膀,黑雾在肩膀后面安静地缠绕着,没有翻涌,没有膨胀,只是安安静静地贴着衣料的纹路。
白枭听到了脚步声。他迅速伸手拿过面具重新戴好,站起来转过身。白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脸上的表情介于意外和抱歉之间。
“我不是故意闯后台的,”白鸟说,“散场的时候没看到你,就想过来打个招呼。”
白枭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身,让出门口的空间:“没事。请进。”
白鸟走进来,在化妆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打开的空布袋,声音柔和:“种子收到了?”
“收到了。”白枭说,“种下去三颗,已经有一颗发芽了。生长速度比野生的快,应该和遇境的光照条件有关。”
“你种在遇境了?”白鸟有点意外。
“猫猫头在遇境有个小花圃,寄养在他那里。”白枭说,“墓土的土壤运到遇境需要每天补充黑暗能量,猫猫头不会这个技术——所以是我每天过去浇。”
白鸟看着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太重要的秘密:“所以你说的‘顺便浇水’,不是顺便。每天跑一趟遇境,来回至少半个时辰。”
白枭被戳穿了,但没有反驳。他把装种子的布袋叠好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你来不只是为了看演出。”
白鸟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来放在化妆台上。是书虫那封传信蝶带来的信,字迹细密工整。“书虫约我明天去圣岛文献馆。她说禁书库的屋顶早就修好了,之前没有告诉我实话,是因为禁书库里有些东西和某个人的身份有关,她不方便擅自给我看。但她觉得我应该知道一部分。她还让我把你也请来——她说圆梦村剧场的剧场长,应该就是暮土魔法船咖喱登记的那个监护身份的人。她说她在禁书库查到了关于黑暗能量共生实验的记录,署名的研究者在很多年前就注销了身份。她想知道你现在用的是哪一个名字。”
白枭的手指在化妆台边缘停住了。隔了片刻,他问:“她也查了你的课题?”
“暗昙的生长周期,黑暗能量浓度的影响因素,”白鸟说,“她帮我查资料的时候,顺着黑暗能量植物的线索翻到了禁书库的旧档案,翻到了一批没有编目的黑暗能量共生实验记录。她说记录里提到了一些和我的调查课题无关、但和你的身份有关的信息。”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白枭,“她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她说,你有没有印象在墓土见过一个银色头发的小孩,大概这么高,背着伞。她说的那个小孩……是你吗?”
化妆间里沉默了很久。剧场外面的喧嚣声渐渐散去了,最后一批观众的脚步声消失在石板路上。猫猫头在外面喊了一声“老板我去吃夜宵了”,门被轻轻带上。白枭抬起手,手指停在面具边缘。他停顿了两三秒,然后慢慢地把面具摘了下来。
白鸟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年轻,清秀,右半边脸上有几道淡色的旧疤痕,眼眶微微泛着没褪尽的红。黑雾从领口和袖口逸出来,在肩颈间安静地缠绕着,没有攻击性,只是像一层薄纱一样轻轻地罩着他。
“她查到的那些记录,”白枭说,声音比戴面具时低了几分,少了一层隔音,多了一层疲惫,“是巫师做的。巫师在收留我之前,研究过黑暗能量和光之子的共生可能性。我是他第一个成功的实验体。实验记录上用的代号不是我现在的名字,是我小时候的名字。”他看着白鸟的眼睛,说得很慢,像是在走过一段很长很长的路,“我叫白枭。以前是。”
白鸟愣住了。
那个名字落在他耳朵里,像一块石头丢进很深的湖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不记得这个名字。但他觉得这个名字的音节很熟悉,熟悉到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拽了一下。鹿角安安静静地立在他发间,没有任何异常。他伸手摸了摸鹿角,又放下,看着对面那双正在安静注视他的眼睛,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白枭。”白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小心地品尝一颗放了很久的糖。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白枭几乎没绷住的话——“很好听的名字。以前是……那现在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