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讨厌冬天。
由于我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于是自从我有记忆起就开始频繁住在医院,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临近冬天时,我的病就会格外严重。
所以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可能活不过二十岁的冬天。
又或许更早。
但因为害怕父母难过的泪水,所以我强撑到了现在。
然后又听那些人说——
这次很幸运,就是不知道下一个冬天,我能否挺过去。
此后,每一次的寒冬的降临,都象征着我将迎接我的的死亡。
可是,渐渐的,我累了。
一次次耗费全身精力,只为求得那一丝活着的希望。
真的……很累。
有那么片刻我很想就这么死去,死在他们的预言里,死在这个冬天。
“小风……你再坚持坚持。”
带着哭腔的声音开始哽咽,是来自家人的哭诉。
我斥责自己的自私。
只想着自己可以解脱,却忘了我的离开不知会将他们困在“死亡”这个字眼里多久。
害怕的不止我一个人,可承担一切的却只有我一个人。
我痛苦,我难受,却不能结束。
一直到所有的精力消磨殆尽。
然后到了预言成真的那一天。
这一次我能感觉到,今年的严冬……我抗不过去。
——
春天将要过了一半,我依旧躺在病房里,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内心出奇的平静。
死亡这个词在我的人生出现了太多次,以至于它真的要来到时,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刺到了我的眼睛。我下意识闭了眼,良久都没再睁开。仿佛这一闭,就可以离开了。
“嗨,还记得我吗?”
一阵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温和。似是能抚平人心,将我拉回现实。
我睁开眼,还没等看清眼前事物,便直直的落入他柔和的目光——
是之前在这家医院住过几天的人。
其实我并不知道他住过多久,只是我来的时候,他刚好要离开了。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我和他不怎么熟,也就只在那几天聊过几句。
他叫陆屿清,好像是因为什么很严重的病才住院的。我不清楚他生了什么病,那次的聊天他将自己的病说的很模糊。
后来听别人说,他的病好了,然后就出院了。
我不由的生出一丝羡慕。
我好像在他的眸光中迷了路,良久才从那些事里回过神。
“嗯,我记得你。”我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可不论我怎么控制,那展露出的笑容连同说出的话都透露着嘲讽。
我不想这样的。
我把头别了过去,尽量不让他看到,但手心却忍不住握成拳。
跟我这个被病痛折磨多年的人相比,他安然无恙的站在我面前,将一切都显得无比讽刺。
“好久不见,谢迟风。”陆屿清似乎并没有注意我带有一丝敌意的笑,依旧用他那温沉的声音和我问好。
而我的那些情绪像是随着他的声音一起沉了下去。慢慢的我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开口:
“好久不见,陆屿清。”
很奇怪,明明我们没认识多久,为什么他这么从容自若。
我也很奇怪,明明刚刚还抱有一丝的反感,为什么现在却烟消云散了。
而陆屿清这次来找我,是为了和我分享他外出旅游拍的照片。
“你之前说,你没怎么去过外面。看过的风景也仅限于医院的天空,所以我拍了很多外面的照片。”他拿着一本相册簿坐在我旁边,熟络的为我介绍这些照片的由来。
我只是盯着他,一言不发。
陆屿清的样子我早已记不大清了,但我还是能察觉到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的头发……好像长了些。
陆屿清的发尾已经延伸到了肩膀处,看起来有些时日没修剪过了。
正想着,我的手也不自觉抬起,像是要触碰那落在肩上的一缕发丝。
“怎么了?”陆屿清的出声打断了我的动作。
“没事。”我收回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你是不是很久没剪过头发了?”
“啊,确实有段时间没剪过了。”陆屿清抬手将肩上的头发撩到脑后,“但也不影响什么。”
我又开始盯着他看,但这不过是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想让他找些话题。
而他也的确找了话题:“这些照片只是一部分,你还想看什么,我可以明天带过来。”
陆屿清的话让我一怔,心情有些复杂。
我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想看一年四季的照片。”
片刻后,又加了一句:“要今年的。”
印象中的陆屿清像是把笑封进眼睛里,不论做什么总是带着一丝的微笑,从刚开始到现在他的眼尾也一直是弯的。幅度很小,但我能看出他的确是在笑。
但此刻他脸上的笑意全无,只剩一丝讶异之色。总是垂着眼的他,将眸子全然对着我,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很清楚这话完全是在为难他,毕竟今年过后我就二十岁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了出来。
“这样啊……”我听见陆屿清很轻的嗓音在空中回荡,转头与他对视,想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却只见他拿起手机对着我,然后一声“咔嚓”伴随着闪光灯。
我有一瞬间的怔愣,后知后觉他是在拍我,下意识的去抢手机:“你做什么?”
陆屿清没阻拦我,任我将手机抢走:“这一张就是今年春天的照片了。”
我拿过手机,看着他刚刚拍下的自己。照片上穿着病号服的少年逆着光,窗外阳光明媚,枝头的梨花也开得正茂。
这是我第一次在自己身上看到那么一星半点的生机。
自从生了病之后,我变得不敢直视自己。
因为不用看我都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么差。
看了只会让心情更糟。
也许是阳光过于柔和,也许是梨花白的亮眼,照片上的自己好像没我想象的那么糟糕。
我的心情忽然好起来,说的话也带上来笑意:“这算什么?连风景都没有。”
“怎么不算?”陆屿清微微挑眉,指着照片上的窗口,“这梨花不就是风景吗。”
“可是你把我也拍进去了。”
他低低的笑了一声:“你难道不算风景吗?”
我顿了顿,轻声对他说:“我不好看。”
他也顿了顿,轻声对我说:“你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