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元旦,小巷里搬家、过节,还办了场婚礼,把新的一年过得热热闹闹的。
喧闹过后很快归于平淡,吴家三个孩子,每天吃同一锅饭,睡同一个屋,看似亲近,其实关系算不上好,尤其张敏和珊珊,除了“吃饭了。”“妈叫你。”这种必要的交流以外,几乎不说话。
张敏明显感觉到珊珊的抗拒,所以也不会热脸贴人家冷屁股,重组家庭,不咸不淡的,也是第一种相处之道。
张阿妹是轮胎厂员工,对棉纺厂的职工并不熟,刚搬来少不得跟邻居们走动。
她找了个时间带张敏出去认人,头一个去了对门,对门是一个小院,里面住两户人家,一家姓庄,一家姓林。
两人刚一进门,就见那天裤裆开线的小男孩热情洋溢地跑了过来,“小敏姐你来找我玩吗?我们去找图南哥吧,他会讲故事。”
宋莹听见动静走了出来,热情道:“阿妹啊,快进来坐。”
“诶。”张阿妹笑着应了声,推了推张敏,“去玩吧。”
行吧,就当哄小孩了。
林栋哲拉着张敏跑着进庄家,屋里分里外两间,外间是客厅,摆了张双人床、茶几和几把木质椅子,里间是个小屋,一大一小正坐在桌前看书,大的十一二岁,长相斯文,小小年纪就有点温文尔雅的气质,小的是个女孩,六七岁,梳着两个小辫,看起来乖乖巧巧。
林栋哲早就跟他们混熟了,进了屋便兴冲冲地喊:“图南哥,我带小敏姐来啦。”
庄图南在婚礼上见过张敏,只是没说过话,连忙站了起来,礼貌地说:“我叫庄图南,这是我妹妹庄筱婷。”
“我知道你,学校的国旗手,三道杠。”张敏笑笑,“我叫张敏。”
庄图南有点不好意思,“我也听说过你,你上学期跳了级,跟我一样上五年级。”
两人在同一所学校,同一学年,却不同班,因此只是听说。
“你们都好厉害。”林栋哲满眼崇拜,“小敏姐,你会讲故事吗?”
“不会。”张敏坚定摇头,给小孩儿讲故事这事,有一次就有一百次,绝对不能开这个头。
“那你会什么?”林栋哲又问。
“什么都会一点,但不怎么玩儿。”
“那你会滑土坡吗?我滑得可快了,改天咱们一起去吧。”
张敏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所以……你的裤子上的窟窿是滑土坡刮的?”
“是啊。”林栋哲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妈说了,小孩屁股上有三把火,冻不着的。”
张敏笑着打趣,“哦?三把火那怎么没把你裤子点着?”
林栋哲好奇地看着她,“滑土坡屁股还能着火吗?”
“能!”张敏煞有其事道:“那火柴一划就着了,跟你滑土坡是不是一个样?”
“你骗人!我滑了那么多次都没有着火。”
庄图南不禁轻笑出声,配合着说:“火柴也不是一下就着的。”
林栋哲显然十分相信庄图南,一听这话,连忙捂住自己的屁股,“那我不滑土坡了,图南哥你还是给我讲故事吧。”
“好啊,我有很多连环画,你想看哪本?”庄图南问张敏。
张敏耸耸肩,“随便吧,随便哪本都比滑土坡强。”
林栋哲欢快地跑到庄图南身边听他讲故事,张敏选了一本自己看,看着看着忽然产生一个想法。
这玩意我也能画。
她之前是不看连环画的,又不是不认识字,无聊了就直接看书打发时间,以至于这么简单的赚钱路子,居然现在才发掘出来。
张敏颇有些痛心疾首,在孩童稚嫩的欢笑声中,张敏认真看起来连环画,不再局限于故事本身,而重在研究画风、笔法、人物和分镜。
院子里,张阿妹和宋莹聊着,没一会儿黄玲提着菜篮子回来了,三个女人聊完孩子聊工作,聊完工作聊八卦,等她们结束话题,张敏已经看完好几本了。
张阿妹叫张敏回家,张敏合上连环画,问庄图南:“我还能来你这里看书吗?”
“可以。”庄图南很大方的道:“你想看可以带回去,看完还我就行了。”
张敏摇了摇头,“还是到你这里看吧。”
谁知道小军会不会拿去看,小孩子向来没分寸,弄脏弄坏还得赔。
之后的几天张敏放了学就去庄家看连环画,庄图南和庄筱婷在一旁写作业。
黄玲是个好脾气,连林栋哲那样的皮猴子闹腾都不在意,更不要说张敏这样安安静静看书的了。
她只是有些奇怪,小敏为什么从来不写作业,庄家向来重视学习,但她不好管教别人家的孩子,就转头隐晦提醒张阿妹。
张阿妹无所谓地笑笑,“小敏说了,那点作业课间写完了,她回家都是看那些大部头,我看着都晕。”
黄玲笑了笑,知道自己是多管闲事了。可张阿妹转头就说:“家里地方小,屋子又暗,小敏来了这边都不爱看书了,去了你家才捡起来,总往你家跑,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哦。”
黄玲笑笑,“不麻烦,小敏安静,还会跟图南讨论题目,给筱婷讲题,以后看书、写作业就到我家来,我欢迎。”
江南的冬雨潮湿清寒,从傍晚开始就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夜里竟罕见地打了个惊雷。
熟睡中的小军被这一声巨响吓醒,直嚷嚷着害怕,珊珊抱着小军,轻拍打着他的背,柔声哄着,张敏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冬天雨水不多,今年已经下了几场,本没什么稀奇的,可谁曾想,第二天一出门就看见对门两个院子都被水淹了,好像一个污水池子,不少落叶在上面飘飘荡荡。
巷子里没有厕所,也没有自来水,想打水和方便只能去巷口。
张敏照常去公共厕所解决问题,刚拐进去就听见林栋哲用他那稚嫩的童声,绘声绘色地讲:“我爸爸把院子淹啦,隔壁院子在墙上打洞,我爸爸就堵了我们院的出水管,两个院子都淹啦。”
有人开玩笑地问:“是你爸爸堵的?不是你妈妈堵的?”
“我妈妈说,隔壁院的神经搭错了,也不怕摔跟头。我爸爸还说,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林栋哲讲完爸爸的光辉事迹之后,就提着他的小水桶跟庄图南回了家。
他不但接水时候讲,去学校时还跟老师讲,庄图南说他蹲坑的时候还跟隔壁的人讲。
林栋哲一人之口,闹得人尽皆知,张敏都听了好几遍,好笑的同时,有些感慨那平时最不声不响的林武峰,当真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主儿。
有趣。
大半个月过去,张敏已经定好连环画的题材和人物小样,并写好了脚本,开始动笔作画。
家里地方小,小军爱闹腾,珊珊心思重,张敏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做得事,林栋哲又是个大嘴巴,但凡他知道点什么,转天全巷子都知道了。
她只能去庄家,窝在庄图南的小房间里画,他们年纪小,大人们只觉得他们玩得好,不会多想什么。
张敏画图很快,熟悉画风之后,十几二十分钟就能出一篇线稿,为了节约纸张,她都是先用铅笔在草纸上画初稿,满意了才会复刻到画本上,最后用钢笔勾勒一遍,一张图至少要画三遍,算下来一张最快要三十多分钟。
画连环画赚钱的事,张敏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张阿妹,所以她都是利用放学后的时间,一天最多能画三幅,遇到突发情况就只能画一两幅,而一本连环画通常一百到一百二十幅,对于张敏来说,也算是个大工程。
庄筱婷和林栋哲偶尔看到张敏画画,以为她画着玩的,都没在意,只有庄图南看出些许不同来。
“你在画连环画吗?”庄图南细细看着她勾勒出的线条,真心道:“画得真好。”
“千万别告诉别人哦,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骂我浪费本子。”张敏一本正经地哄骗小孩,“等我画完,第一个给你看,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好,我肯定不说。”庄图南拍着小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小孩子对于独属于伙伴的秘密,会当做一件极重要的事看待,庄图南平时就像个小大人一样,答应不说说出去,就肯定守口如瓶。
张敏很放心,笑眯眯地夸了句,“真乖。”
听到同龄人这么亲密的夸奖,庄图南的小脸唰得红了,连忙低头看书,张敏正画着,并没有看见,还用哄小孩的语气说:“记得帮我遮掩哦,千万别让人发现了,以后请你喝汽水。”
庄图南腼腆点点头,“嗯。”
这段时间,张敏放了学,丢下书包去找庄图南,到了吃饭时间就回家,时间稳定,产出的画稿也很稳定,直到一月中旬,庄超英回家。
第一个发现庄超英的是林栋哲,他正跟宋莹怄气,趴在冰凉的地上不肯起来,见有人挑着扁担进了小院,立马热情洋溢地迎了上去,“你是庄叔叔吧,我是林栋哲,你改完卷子啦?”
庄家兄妹听到熟悉的声音很是惊喜,立马走了出去,张敏连忙收起画稿,也跟在后面。
庄家一家人亲亲热热的相聚,张敏只跟在身后礼貌地叫一声“庄老师”,就识趣地回家了。
庄超英不认识林栋哲,也不认识张敏,见又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只能懵逼点头,不知道说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