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方心妍被安排在羽宫的客院歇息。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禁军们在外围布防,贴身侍女在内院伺候。周存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机关暗器,才放心让方心妍住下。
方心妍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
旧尘山谷的夜,比京城安静得多。没有更鼓声,没有巡夜的吆喝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远处山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宫门送来的,她已经让侍女验过,无毒。
但这不代表,这里就是安全的。
“殿下,”周存低声道,“臣总觉得,这地方不对劲。要不,咱们还是早点离开吧?”
方心妍没有回头:“离开?去哪?”
“回京啊。”周存急道,“殿下今日在正堂说的那些话,已经得罪了宫门的人。万一他们……”
“他们不敢。”方心妍打断他。
周存一愣:“殿下为何如此肯定?”
方心妍放下茶盏,看向窗外。
“因为我是长公主。”她说,“因为我是皇帝的亲姐姐。因为我若在宫门出事,他们就是谋反。谋反的罪名,他们担不起。”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更何况,他们还没摸清我的底细,不会贸然动手。”
周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殿下心里有数就好。”他说,“只是臣还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那个宫远徵。”周存压低声音,“臣打听过了,那位徵宫少主,脾气古怪得很,又擅长用毒。万一他在暗处使绊子……”
方心妍笑了。
“他?”她说,“他不会。”
周存不解:“殿下为何如此肯定?”
方心妍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月色,眼神幽深。
为何肯定?
因为那个少年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那种警惕,那种敌意,那种戒备——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怕。
怕什么?
怕她这个突然出现的长公主,会打破他们宫门的平静。怕她会伤害他在乎的人。怕她会让他的哥哥,陷入危险。
这样的人,最危险的地方,恰恰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因为他有软肋。
“周先生,”她忽然开口,“你去查一查,宫远徵和宫尚角的关系。”
周存一怔:“殿下是说……”
“就查一查。”方心妍说,“越详细越好。”
周存应了一声,退下了。
方心妍依旧坐在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
她想起今日正堂中,那个少年站在阴影里的样子。想起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警惕、敌意、不屑,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紧张。
她想起他站在宫尚角身后,下意识地往哥哥身边靠了靠的那个细微动作。
她想起宫尚角介绍他时,那句“舍弟年纪小,不懂规矩”——看似寻常,实则是在护着他。
兄弟情深吗?
有点意思。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屋顶上。
方心妍神色不变。
她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片刻后,那响动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方心妍微微扬起唇角。
来了,又走了?
试探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来都来了,”她轻声说,“不下来喝杯茶吗?”
没有回应。
方心妍也不急。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那个人已经走了,屋顶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少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方心妍笑了。
“瓦片动的声音。”她说,“虽然很轻,但本宫耳朵好使。”
屋顶上沉默了一下。
然后,一个人影从屋檐上翻下来,落在窗前。
月光下,宫远徵的脸冷得像块冰。
他站在那里,看着方心妍,眼神复杂。
“你不怕我下毒?”他问。
方心妍挑眉:“你下了吗?”
宫远徵一噎。
他确实没下。不是不想,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女人那双眼睛,他就下不去手。
“你来干什么?”方心妍问。
宫远徵抿了抿唇,半晌,憋出一句话:“我来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心妍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进来坐?”她侧身让开路,“站着说话多累。”
宫远徵犹豫了一下,还是跳进了窗户。
他站在屋里,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陈设简单,一眼就能看尽。没有埋伏,没有机关。
他的目光落在方心妍身上。
她就那么站着,神色如常,仿佛深夜被人闯入房间,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不怕?”他问。
方心妍看着他:“怕什么?”
“怕我……”宫远徵想说“怕我杀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似乎真的不怕。
从入谷到现在,她始终是这副样子。
平静,从容,仿佛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你问我想干什么?”方心妍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坐下说。”
宫远徵没动。
方心妍也不勉强。她自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我想让江湖不再祸害百姓。”她说,“我想让朝廷能管得了江湖的事。我想让那些无辜惨死的人,有个公道。”
她看着宫远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些,够不够?”
宫远徵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个女人会说一堆冠冕堂皇的话。会说什么“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黎民百姓”之类的空话。
但她就这么直白地说了。
直白得让人无法反驳。
“你……”他张了张嘴,“你觉得你能做到?”
方心妍笑了。
“不知道。”她说,“但总要试试。”
宫远徵沉默。
他想起五年前青州小镇的事。那件事,他听哥哥说过。三百余口百姓,就那么没了。宫门说不是自己的错,无锋也说不是自己的错。但那些死去的人,再也活不过来了。
他想起那些死在他毒下的刺客。有些是该死的,有些……不一定。
他想起那些因为宫门和无锋的争斗,而家破人亡的百姓。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错。
他们只是,生在了这个江湖。
“宫远徵。”方心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讨厌我。”方心妍说,“你觉得我是来找麻烦的,觉得我会伤害宫门,觉得我会破坏你们的生活。”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一些:“但我想告诉你,我不是。”
宫远徵怔怔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没有算计,没有虚伪,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这次来,是来找帮手的。”方心妍继续说,“太医院缺人,尤其是缺擅长医毒的。我听说了你的事,所以想来看看。”
宫远徵眉头皱起:“你想让我去太医院?”
“不是现在。”方心妍摇头,“只是想让你知道,朝廷有这么一个地方。如果你想来的话,随时可以。”
宫远徵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方心妍看着他,微微一笑。
“因为你是个好苗子。”她说,“因为你的本事,不该只用在杀人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月色。
“宫门和无锋的恩怨,我不管。”她说,“但那些因为你们的恩怨而死去的无辜百姓,我必须管。”
她回过头,看着宫远徵。
“你可以继续讨厌我。”她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
宫远徵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
最后,他转身,跳出了窗户。
消失在夜色中。
方心妍看着那个方向,唇角微微扬起。
她知道,这个少年,已经被撬开了一道缝。
接下来,就看怎么把这道缝,变成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