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寺】
初秋的风卷着黄叶簌簌扑落,在青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枯色,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远。白马寺早已不复当年香火鼎盛的模样,从前日日清扫的庭院如今荒草没径,石阶缝隙里钻满了苍绿的野草,连殿角的铜铃都蒙着一层厚灰,风过也只发出几声沉闷的响。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再落,岁岁枯荣,再无人驻足在意,这座古寺,像是被尘世彻底遗忘。
司承宥是在一场冷雨里,鬼使神差踏入这里的。
他本在山上果园散心,城市里的喧嚣压得他喘不过气,只想寻一处清净之地躲躲,走着走着便偏离了熟路,误入这片少有人来的古寺景区。雨丝淅淅沥沥落下来,起初只是毛毛细雨,他抬头望了眼灰沉沉的天,脚步不自觉迈向那道半塌的院墙——不过是想寻个避雨之处,却没料到,这一步踏进来,便撞进了此生最猝不及防的牵绊。
寺内寂静得能听见雨滴落在草叶上的声响。站在山门处,正对的正殿里一尊神像静默矗立,金身斑驳,眉眼却似含着俯瞰众生的悲悯,那双被香火熏得微微暗沉的眼,仿佛隔着茫茫雨雾落在他身上,说不清是指引,还是审视。司承宥向来不信神佛,俗世的功过得失、爱恨别离,他只信自己手中握得住的东西,对这虚无缥缈的神明,从无半分敬畏。可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抬步,没有走进正殿,反而绕到了西侧的偏殿。
偏殿檐下挂着几串褪色的红绸,风一吹轻轻晃动,殿门旁的木牌上刻着模糊的字迹,司承宥只扫一眼,便看清了——姻缘殿。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自嘲。
兜兜转转,避雨误入荒寺,被一尊不知名的神像“指引”到此,最后落脚的,竟是一处求姻缘的殿宇。真是天大的讽刺。
他此生最想要的姻缘,早已碎在时光里,再也拼不完整。那个他放在心尖上,想护一生、爱一世的人,早已隔着山海,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连再相见都成了奢望。他早已断了红尘念想,心如枯木,再无波澜,命运却偏要将他领到这姻缘殿前,像是在嘲笑他的执念,嘲弄他求而不得的真心。
“命运弄人,连这古寺神明,都要来看我的笑话。”
司承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骨节泛白。他喃喃低语,声音被冷雨打散,说完便转身要走,不愿再在这戳心的地方多留一刻。可方才的细雨,不知何时转成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肩头、后背,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寒意直透心底。雨水顺着额发滑落,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朦胧间,他看见一道身影踏着雨幕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素色袈裟,撑着一把旧橙黄伞,步履从容,眉眼慈和,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淡淡的静气,连漫天冷雨都似被隔在身外。司承宥起初以为是雨雾生了幻觉,直到那人越走越近,身影清晰,他才回过神——不是幻觉,是寺里的僧人。
僧人走到他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温和如古寺钟声:“施主,雨势渐大,满身淋湿易染风寒,不妨入殿避雨,待雨停再走。”
司承宥回头望了一眼殿内鲜红的姻缘牌,那抹艳红落在他眼里,只觉刺眼。他淡淡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不必了。姻缘二字,本就与我无关,何必进去扰了神明清净。”
他的心,早已为一人封死,再装不下半分情缘,求签也好,祈福也罢,于他而言,不过是自欺欺人。
僧人闻言,眉眼微动,并未强求,只是轻声道:“施主既误入此地,便是与这殿、与这寺有缘。缘深缘浅,皆有定数,避一避雨,也无妨。”
说罢,僧人侧身入殿,身影没入昏暗的殿内。司承宥抬头望向天际,乌云厚重,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他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满身狼狈,终究还是抬步,跟着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与陈旧木料混合的气息。僧人像是早已等候多时,见他进来,伸手递过一物。
司承宥垂眸看去,那是一枚编织得精巧的同心结,红绳虽有些陈旧,却依旧紧实,指尖触到的瞬间,一丝莫名的暖意,顺着指尖轻轻窜入心底。
他眉眼微蹙,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这是?”
僧人望着他,目光慈悲,缓缓开口:
“同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