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正

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王律伸出手指，蓝色火焰摇曳，寸寸吞噬，没有一丝焰火的温度。王律蜷缩了下手指，转身轻声开口：“尘老怎么看？”

　　暖调古典装饰风格的整个房间里，格格不入的是挂在正中央的那幅后现代绘画，光怪陆离的画面立即吸引了来者的注意力。

　　不规则实木桌面呈波浪切割，上面堆满了史级法典、法学书籍，还有各种待签条文。坐在桌前的人，戴着老花眼镜，在蜡烛光下专注地翻看资料，被岁月凿刻痕迹的手指捻着最后一页纸张，随后轻轻合上。

　　联盟中心法庭最高法官，尘逸竹，一位有着古国风雅名姓、正值耳顺年纪的法官。他摘下眼镜，褪去了法律人惯常冷静严正的面孔，带上了些许普通人的疲惫叹了口气。

　　他温和地看着面前恭敬站着的律师，在前几次开庭审理案件就已熟识的后辈，缓缓开口“你知道这些收集的证据是在指控谁吗？指控一位受过高等法学教育、经过联盟法职考验的年轻律师，知法犯法。”

　　王律微颔首表示熟知，他对上尘老的眼睛，说道“于普通刑法而言，这位男子判处死刑证据确凿，然而在一位异能者介入的情况下，这个案件可就不能常规判处了。”

　　话音落下，尘逸竹没有立即应答，房间一时陷入无声的对峙。

　　“你找到我的私人住宅……”王律开口打断道：“尘老，我若是单单通过合规程序递交这份申诉证据，您觉得您还能看到吗？”他拿起沙发边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递给尘老。尘逸竹端起青瓷杯他看着缕缕茶叶漂浮，轻轻晃动散了散雾气。

　　“而且，您知道的，这位慕律师要是被知晓拥有异能，不说社会恐慌，其他机构我想……”他听着面前的律师话未说满，雾气迷蒙，掩下了眼底的猜疑，他呡了口茶水，清凉中是难掩的涩味。

　　然而，尽管茶杯干净，茶叶洗净，却还是不防水中有细小埃粒，尘逸竹轻轻放下青瓷杯。

　　唐淆在被工作人员带出大厅的那一刻，慕桑已经不见人影了。前台的小职员唉声叹气，她立马去问怎么回事，小职员像是商家痛失宝贵一单，恹恹回答“哦，你的朋友啊，被警署的人带走了。”

　　唐淆跑出援助中心，小职员还在身后叹气：“所以什么有钱的人总会干点违法的事儿吗？”唐淆停在台阶上看到，身着市级警服的人员围住慕桑停在空地上的迈凯伦，指挥着警车拖拉带回警署。她拿出手机，看到慕桑给她的一条最新消息：没事，等我。

　　审讯室里的墙面洁白无瑕，玻璃上倒映着室内慕桑被扣在座椅上的样子。慕桑微微转动被手铐困住得有些麻痹的手腕，看着前面两位审讯员咄咄逼人的眼神：“据案发当天你的口供，你说为保护一位名叫唐淆的女士和那位持刀者的女儿，与歹徒发生了搏斗，而后歹徒误伤了自己的眼睛，对么？”

　　慕桑冷静认真地回答：“是的，警官。”

　　一位审讯员拿出刚才在儿童援助中心还未签完的表单，指着问道“作为一位刚刚创办独立律所且转为刑辩的律师，并且律所还尚待吸纳合伙人与职员，请问你是从哪来的百万闲置资金，去做慈善捐赠？”

　　“警官，先前我在竞诚律所虽是实习生，不过也是有一笔可观的薪资，且这笔捐赠资金还有我朋友的投入。”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打开，从两位审讯员立马站起问好“肖副队好”，可以看出来者职位不低。他摆手示意两位审讯员先出去，门复关上后。肖副队看着面前坐在椅上的人，姿态放松，微微笑道：“慕小姐，好久不见。”

　　慕桑看着来人，端详片刻，回笑道：“我记得你。”肖斯观察着她从容不迫的神情，礼貌问候：“是呀，大学分别几年，没想到第一次重新见面，是这样一副光景。”慕桑看到他自高而下地望着座椅里的自己，心里有个小人呼之欲出：“tm见到爹是这副德行。”不过慕桑的脸上不显山水，淡然笑道。

　　肖斯啧啧道：“你说案发现场的监控刚好出故障，一时间都还不好定夺，不过在技术人员的攻坚克难下，哎，那段录像就出来了。”在审讯室的灯光下，肖斯的眉眼略显阴鸷，“慕小姐，你说，监控里有什么呀？”

　　慕桑紧了紧拳头，复又松开，“哦，是什么？”

　　“肖某就不多言了，留着慕小姐明日开庭自己慢慢看吧。”他吹了一声口哨走出去。

　　慕桑想着，没想到背后的人比预料的还要快出手。

　　在乌鸦的眼里，天鹅就是罪恶。

　　“本台记者采访淇朝市高级法院审理三二砍杀案庭审的张立明审判员……”

　　“请问一审结果为何适用公约法规判处被告人死刑缓刑”……

　　……“根据人证证言、物证，被告人高田系激情犯罪导致一人死亡，三人重伤，一人轻伤。由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被告人高田构成故意杀人罪，剥夺终身政治权利。被告人高田在实施犯罪过程中，疑似遭受未知异能攻击。根据联盟公约第十条规定，判处死刑缓刑，留待审查。

　　由被告人辩护人庭前提交指控材料及相关证据，被指控方慕桑有违法联盟公约非法向普通民众实施异能伤害行为，将在月内接受PLC警署调查……”

　　陈阿姨稍稍拧干毛巾，轻轻擦拭病床上女儿近几天消瘦下的脸，她的动作轻柔缓慢，看着女儿睡时皱起的眉头，心疼地像在被蚂蚁啃啮心窝口。她听着晨间新闻报道，电视音量调的较低。四天，距离那一晚已经过去四天，当她收到通知女儿被砍伤后提心吊胆地赶来医院，看到女儿被医护人员推进ICU，她瘫地跪坐在地上。

　　她还记得挂电话前女儿乖巧地回复“好，妈妈，我就在路边等你。”她向单位请了半月事假，这几天她夜夜陪床，虽然现下已无生命危险，可女儿开始夜里醒转过来，虚弱地喊“疼”，她柔声安慰，又无声地用衣角擦拭眼里泪水。

　　她放下毛巾，轻手慢脚地走出去合上门。

　　坐在廊间座椅上，旁边的李姐也坐下，李姐看着陈姨嘴唇有些泛白干裂，关心道：“闺女还好吧。”陈姨点了点头。隔壁因腿骨折住院，痊愈地差不多的张叔摸下床，走过来，李姐和陈姨纷纷起身让座。张叔坐定，他是个急性子，有些激动地说起早上的报道：“你们瞅见没，那杀人犯还没被判死刑，扯出什么异能来缓刑，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有些其他家属听到近期市内的案子，相继围了过来

　　李姐接道“可怜小陈那么懂事听话的孩子，偏偏遇上这趟事。”陈姨听闻又控制不住眼泪，是呀，她的女儿正常放学回家，碍着谁了？李姐看到陈姨安慰道“偏我又惹你眼泪出来，没事了，孩子还在睡，法院会判好案的。”张叔听了“呸”了口水“我看呐，悬！明摆着的杀人犯，还能请到辩护律师，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还整什么缓刑。”张叔拿手背抹了把粘上口水的胡子。

　　这时一名护士长冷着脸走来，训道“走廊禁止喧哗，其他患者都还在休息。”众人见状散得散。

　　昨日，三二砍杀案一审准时开庭。法庭上，慕桑看到高田白纱蒙着双眼被两名警员架住进了被告席位，她也仔细听了被告辩护人王律提交的指控陈述，以及肖斯所指的那段监控。庭审结束后，这就表明慕桑今后一月内她在PCL专门行动小组的监控之下，当她起身的时候，被警员即将架回监狱的高田，因为走路带风的缘故，慕桑看到白纱一角微扬，他的瞳孔，显然是空的。

　　有人下指令借由头取走了他的眼睛。慕桑走出法庭之即，回头望了眼后方审判长席位正上方的州立联盟法庭徽章，平衡的法秤没有一丝歪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