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敛雾的手心全是冷汗,拽着皎黯往地下室深处跑时,纯白衬衫的喇叭袖被生锈的铁架勾住,撕开道长长的口子。他却像没察觉似的,湛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晃动的手电光——那是单简他们的方向。
“等等!”皎黯突然停住脚步,反手抓住他细瘦的手腕。男孩的手腕上有圈淡青色的勒痕,和她记忆里被藤蔓缠住的印记一模一样,“你早就知道我会记起来,对不对?”
鹿敛雾的肩膀猛地一颤,金色短发垂下来遮住眼睛。他攥着脖子上的黄色羽毛吊饰,吊饰背面刻着的小太阳图案被摩挲得发亮——那是皎黯八岁时用美工刀刻的,她说:“这样就算在黑夜里,你也能找到我。”

“他们说……”男孩的声音细若蚊蚋,像怕惊扰了什么,“如果让你想起黑暗面,你会变成怪物。”
“怪物?”皎黯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手电光下,影子的指尖正悄悄拉长,像在模仿她握紧钥匙的动作。自从双月升起,她总能在余光里看见影子在做和自己不同的动作,就像有个藏在暗处的自己,正透过阴影窥视着世界。
“不是的。”她突然蹲下来,平视着鹿敛雾的眼睛,钥匙柄上的“黯”字硌着掌心,“姐姐说,那是我的一部分。”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磁带转动的沙沙声。两人回头,只见那盘拼合的磁带正悬浮在半空中,磁带轴上缠绕的棕色胶带在自动收放,像条活过来的蛇。
“……找到第三首歌谣,需要影子的帮忙哦。”皎沏柠的声音从磁带里飘出来,带着笑意,“黯黯小时候总说,影子比你勇敢,敢去你不敢去的阁楼,敢碰你怕黑的夜灯……”
记忆里的画面突然清晰——六岁那年停电,她缩在被子里哭,是影子从墙上滑下来,替她摸黑找到放在床头柜上的夜灯。那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现在想来,那团晃动的黑影,分明和鹿敛雾此刻紧张得发颤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原来你一直都在。”皎黯伸手触碰自己的影子,指尖穿过一片冰凉的虚空。
鹿敛雾突然抓住她的手,把自己的影子往她影子上凑。两个影子接触的瞬间,竟像水滴融水般合在了一起。男孩的湛蓝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奶奶说,守护兽本就是主人影子的延伸。”
合二为一的影子突然剧烈扭动,在地上投射出混乱的画面:燃烧的钟楼里,八岁的皎黯抱着磁带盒发抖,而她的影子正举着把银钥匙,往墙壁的砖缝里插;实验楼的天台上,单简的口琴对着月光,琴身上的“瑞雪”二字在吸收月光;年瑞雪坐在医务室的窗边,后腰的丝带浸在药水里,浮出无数黑色的音符……
“第三首歌谣在钟楼!”皎黯猛地站起身,钥匙在掌心发烫,“磁带里的画面,是我没记起来的记忆!”
鹿敛雾却拽住她的衣角,指着影子里的另一个画面——年瑞雪被黑雾缠住,正往钟楼的方向跑,而她的脚踝处,褐色光环已经碎成了几片。
“瑞雪有危险!”皎黯心头一紧。不管她是不是眼线,至少刚才在虚空里,她是真心想救自己。
两人刚冲出地下室,就撞见单简站在走廊尽头。他的银色口琴正对着月光,琴身上的“瑞雪”二字亮得刺眼,而他脚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褐色的碎片——和瑞雪光环的碎片一模一样。
“你对她做了什么?”皎黯的声音发寒,影子在她身后悄悄拉长,指尖化作利爪的形状。
单简收起口琴,脸上没了平时的开朗,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她帮你稳固封印,早就被黑暗力量侵蚀了。长老说,这种时候,该让她‘回归本源’。”
“回归本源?”皎黯想起瑞雪嘴角溢出的黑雾,想起她愧疚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你们一直在利用她!就像利用我姐姐一样!”
“菡萏之力本就该纯净,”单简从口袋里摸出个青铜哨子,正是之前唤醒皎黯痛苦记忆的那支,“黑暗、谎言、私情……这些都是杂质,该被清除。”
哨声突然响起。
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更尖锐,像无数根针往脑子里钻。皎黯的黑暗记忆再次翻涌——长老们举着法杖,要把她绑在祭坛上;姐姐跪在地上,说愿意用灵魂换她一命;还有鹿敛雾,那时还是团模糊的黑影,死死咬住长老的袍角,被打得快要消散……
“别听!”鹿敛雾突然扑过来,用身体挡住皎黯的耳朵。他的纯白衬衫被哨音震得猎猎作响,金色短发下的脖颈处,浮现出和皎黯一样的墨色纹路——那是黑暗力量在共鸣。
皎黯趁机握紧钥匙,影子猛地暴涨,化作道黑色的屏障,将哨音挡在外面。单简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后退半步,口琴再次凑到嘴边:“你果然在失控!”
“我没有!”皎黯的影子突然分出无数条黑色的丝带,像瑞雪后腰的缎带那样,缠住单简的手腕。她能感觉到,影子里有个声音在说:“用钥匙刺他的口琴,那是封印你的媒介!”
就在钥匙即将碰到口琴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钟楼的方向冒出滚滚黑烟,黑雾像喷泉般从钟楼顶端涌出,在双月的照耀下,凝聚成一张巨大的脸——那是年瑞雪的脸,只是眼睛里充满了痛苦。
“瑞雪!”单简的哨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推开黑影丝带,往钟楼的方向跑去,“长老们提前动手了!”
皎黯和鹿敛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焦急。男孩突然解下脖子上的羽毛吊饰,塞进皎黯手里:“奶奶说这个能定位,跟着它走。”
吊饰上的小太阳图案正在发烫,指向钟楼的方向。而皎黯口袋里的倒计时,不知何时变成了红色的数字:09:59:59。
影子在地上不安地扭动,投射出最后一幅画面——钟楼顶端的避雷针上,缠着盘新的磁带,磁带轴上刻着个小小的“黯”字。
“第三首歌谣在那里。”鹿敛雾的湛蓝色眸子里映着黑烟,“但我们要穿过长老的结界才能上去。”
皎黯握紧钥匙和吊饰,突然笑了。她的影子从地上站起来,化作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形,只是通体漆黑,眼睛里闪烁着金色的光——那是她终于敢面对的黑暗面。
“结界挡不住影子,”黑暗皎黯开口了,声音和她本人一模一样,却带着种无所畏惧的坦荡,“就像谎言瞒不过真心。”
两个皎黯同时转身,往钟楼的方向跑去。鹿敛雾跟在她们身后,纯白衬衫的喇叭袖在风里飞扬,像只努力追赶太阳的小鹿。
而远处的钟楼顶端,年瑞雪的黑雾脸庞突然转向她们的方向,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像在传递某种信号。
倒计时跳成了09:59: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