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夜色降临，月色笼罩，有些人才刚刚开始活跃。

辛佳没有让夏俊艾跟来。她独自走到一条小巷前，脚步在巷口停了片刻。几年过去，巷子两侧的墙面斑驳了许多，墙角堆着新的杂物，气味也变了——但那些蹲在暗处的小小身影，和从前一模一样。

几个小孩缩在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穿着一袭黑色长裙，脖颈上一串珍珠项链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整个人像暗夜里无声降临的精灵。那些孩子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眼底的念头清清楚楚——这个女人身上的首饰，能换多少吃的。

辛佳没有停留太久。她转身走向对面的小吃街，买了一堆热腾腾的食物，用纸袋装好，放在巷口对面的石阶上。几个小孩瞪大眼睛，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动。她也没解释，只是转身沿着街灯明亮的方向走远了。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争执声，她知道那些纸袋已经被分走了。

小吃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烤肉的焦香、甜腻的糖浆味、油炸面食的油香混在一起，把夜风熏得暖融融的。辛佳放慢了步子，想着再买一些带回去，给夏俊艾尝尝这边的味道，或者干脆把他叫出来一起吃也行。

正思忖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沙哑又带着颤，像被人掐住喉咙硬挤出来的一样：

"小西？"

辛佳整个人顿住了。

小西。这个称呼她太久没听过了，久到像上辈子的事。她猛地回头，小吃街暖黄的灯光照在一个浓眉大眼的男人身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像一堵墙，可此刻那双眼睛却泛着红，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南！"

辛佳几乎是跑过去的。两个人站在小吃街的尾巴上，谁都没说话，阿南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手掌又厚又热，力道大到像怕她下一秒又消失。辛佳被他攥得有点疼，但她没有挣，只是仰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自己鼻尖也跟着酸了一下。

两人沿着街边的台阶走了一段，拐到一处空旷的观景平台。栏杆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海，月光铺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白色的鳞甲。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把白天的燥热一点点吹散。

阿南扶着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转过头看他，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今天下午刚到。"1

"他对你好不好？"阿南紧接着追问，声音又快又急，"在国内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要不要留在这里？我们——"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下来："我们成了西区的最高级了。西区所有的势力，没有敢跟咱们叫板的。你要是留下来，可以一生无忧。"

辛佳看着他那张被风霜磨得坚硬的脸，此刻却写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忍不住笑了出来："阿南，你一口气问了这么多问题，我到底该回你哪一个啊？"

阿南张了张嘴，被她噎得愣住，耳根微微发红。

"他对我很好。"辛佳一个一个地答，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笃定，"国内没有人敢欺负我。我只是过来待两天，看看你们，然后还是要回去的。"

阿南点了点头，像一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靠在栏杆上，侧头看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小东很想你。"

辛佳偏头看他，故意拖长了音："怎么只有小东想我？阿北和你就不想我？"

阿南被她这话气笑了，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力道却轻得像落了一片叶子。他看着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看着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些年熬过来的所有难事，在看见她这一刻，都值了。

她没变。还是原来的小西。是他豁出命也要护着的那个姑娘。

"明天，"阿南说，"咱们几个聚一聚。小东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能高兴得从房顶上翻下来。"

辛佳笑着点头，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转过身，面向那片碎满月光的海面。

风从海上来，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海岸线上蜿蜒成一条发光的细带，和天上的星星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星。

她站了很久，久到阿南在旁边点了一根烟，久到月亮从海面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然后她轻轻开口，像是自言自语："阿南，我这次回来，好像没那么怕了。"

阿南吐出一口烟雾，侧头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没有说话，只是把烟摁灭在栏杆上，站到她身边，和她一起望着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