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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二哥与她

综穿:月亮不渡

二月红是长沙城里一个说不太清的人。

说他清吧,他唱花鼓戏,扮相一登台满城痴迷,嗓子一开能把人的魂勾去半条。说他不清吧,他又是老九门里排第二的当家,手底下那些戏班子的人,白天在台上唱念做打,夜里换上夜行衣下了墓,手脚比谁都利索。他是戏曲世家出身,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在他这儿没断过。别的班主带班子,只操心唱得好不好、卖不卖座,他倒好,唱戏是明面上的营生,暗地里带着一帮人钻洞探穴,一根竹竿贴着墓壁走,轻盈得像纸糊的。旁人都说二月红身段软、步子轻,其实那都是在墓道里练出来的功夫,一分一毫都差不得,差一点就是死。

他收陈皮为徒的时候,长沙城里议论了好一阵子。外地人,犯过事的,怎么拜进了二月红门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夜里他亲眼看见陈皮一个人把七个拿刀的大汉撂在巷子里。那孩子回过头来,满脸是血,手里还攥着一截从螃蟹笼子上拆下来的九爪钩,眼神又冷又倔。二月红站在巷口看了很久,后来走过去,把沾了灰的衣摆拍了拍,说了一句:"跟我走。"陈皮没答话,但第二天一大早,那孩子蹲在了二月红家门口。

陈皮拜师之后,二月红是真心教的。从下墓的机关暗器到判断土色的法子,一点一点掰碎了喂进去。九爪钩本身就是陈皮从江边练出来的野路子,二月红非但没叫他改,反而替他把钩子重新打了,加了锁扣,收放更利落。铁弹子的手法也是二月红指点的,头三个月陈皮练废了三副铁弹,掌心磨得血肉模糊,二月红什么也没说,只让人又打了一副新的,搁在陈皮床头。

他也教过陈皮唱戏,只是一言难尽。你要说让陈皮“嗷呜嗷呜”,他还能整两嗓子,但这“咿呀咿呀”的,二月红听着闹心。偏偏这陈皮还是个对唱戏感兴趣的主,天天早上雷打不动站在二月红院子里吊嗓。二月红听着烦闷,便把他赶了出去,说:“你的功夫比唱戏更有天赋。”还是不忍心说重,怕孩子伤心。就当是天天听公鸡打鸣吧。2

段评

没听陈皮唱过戏👉👈,四阿公要来现唱吗👀

旁人觉得二月红对这徒弟严厉,只有沈俏看出来了——陈皮脖子后面那条疤,是二月红夜里亲自替他上的药。话也是不忍重说的。那药膏的气味她记得,是一味极苦的草药,二月红替陈皮上药的时候一声没吭,倒是陈皮偶尔会缩一下脖子,他就停一停,等那孩子缓过来了再继续。

沈俏还记得与二月红第一次说话,是在张启山的府上。

那日张启山做东,请了几个相熟的人吃酒。二月红来得晚,撩帘子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戏班后台的胭脂味儿,与满屋的酒气混在一起。他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沈俏身上,笑着问张启山:"这位是?"张启山还没开口,沈俏自己接话了:"我姓沈,沈俏。"二月红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不深不浅的,像台子上走了个过场:"老六好福气。"沈俏没接这话,打量了他两眼。这人比她想象中年轻,眉目间藏着一股戏台上养出来的风流气,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念白。可那双眼睛底下沉着东西,不显,但有分量——像台子底下埋着一条暗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流得急。

那晚酒过三巡,张启山与二月红在廊下说话。沈俏路过时听见两句——"左谦之那边的事……我的人已经盯住了"、"下个月底之前动手"。她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过去,像什么也没听见。第二天,二月红差人送来一盒点心,是长沙老字号的桂花糕。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那日未曾备礼,今日补上。多谢沈姑娘昨夜未声张。"沈俏捏着纸条看了一会儿,笑了。这人比张启山精细得多,做事的度掐得分毫不差,既承了她的情,又半点不让人为难。她把他那句话读了第二遍才折好收进袖中,桂花糕打开吃了一块,酥软甜糯,恰好是她的口味。她想了想,觉得他不像是碰巧买对的。

后来她在街上偶遇二月红几次。有一回他正带着戏班子的人从城外回来,几个人身上都沾着泥,衣摆底下掖着几根探穴用的竹竿。见了沈俏,二月红不躲不藏,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还让班子里的人分了她半袋新摘的枇杷,说是城郊老乡送的。沈俏接过来,随手剥了一颗,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她看着二月红走远的身影,想起张启山说过的话——"二月红这个人,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你动他一根头发,他让你全家赔命。"是个有恩必还、有仇必报的人。

那日沈俏带着陈皮去给张启山送东西,路过戏园子门口,二月红正从里头出来,仍是那副光鲜的样儿,长衫齐整,头发一丝不乱。看见陈皮跟在沈俏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他多看了一眼,没说话。倒是陈皮先开口喊了一声"师父"。二月红点点头,又看了沈俏一眼,目光在她和陈皮之间转了一圈,笑着说:"这小子跟旁人不爱说话,性子也冲,怎么到了沈姑娘跟前,倒乖得像换了个人。"

沈俏拍了拍陈皮的肩:"他本来就乖。"陈皮脸上一僵,偏过头去不吭声了。二月红见状,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没再多说,只朝沈俏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远,沈俏听见他低低地哼了一句戏词,是花鼓戏里很老的一段,讲的是一个姑娘在桥头等人。调子悠悠扬扬的,被风送远了。沈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枇杷,转身继续走。身后陈皮默默跟上来,一如既往地不出声,只是手里那枚铁弹子被他攥着,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她还在前面走,确认那个方向还有路。

后来沈俏去戏园看戏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她也不每次都去后台,有时候就坐在台下听,听完就走,像是专程来听戏的。但二月红的眼睛在台上从来不是只盯着台本看的——他唱到某一折的时候目光会往台下扫一下,扫过她坐的那片区域,停的时间比看其他观众长一息,然后移开,唱腔不断。

沈俏有一次被他那一眼扫中,两个人隔着半间戏园子的光对上了视线,然后各自移开,像两片树叶被同一阵风带偏了方向又落回了各自的水面。她那天回去之后在账本上多写了三行字又划掉了,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去后院浇了一回花。花已经浇过了,水壶还是空的,她拎着空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放下壶进了屋。

长沙城的秋天就这么来了。桂花开了满城,风一过就落一地细碎的黄。戏园子门口的招牌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咚咚地响了两声,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沈俏路过的时候侧耳听了一下,没停步,走到巷口才放慢了步子。戏台上的灯还亮着,里面有人在唱,调子拖得长长的,不紧不慢,像秋天本身的声音。她走过了巷口,那调子还在身后跟着,像是替什么人送她走了一段路。她拐过街角,那声音终于被风吹散了,落在满城的桂花香里,渐渐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