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口的末灾昏昏欲睡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第三灾柔声问道。他伸手把这小瞌睡虫揽在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睡会吧。”

末灾摇了摇头，从哥哥怀里挣脱，将一双漂亮的红眸睁得溜圆：“我...很......清醒！”

一阵脚步声传来，習作重新出现在门口，站定在两人面前后，回头看向门内。

有些失魂落魄的業作从门内飘了出来，眼神迷离，似乎受了什么打击。

“全告诉她了？”第三灾压低声音问。

“部分，”習作低声答道，“易接受的部分。”

“啊哈，”第三灾眯起眼，“她好像不是很能接受的样子！”

末灾拽了拽哥哥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红眸的少年拍了拍自己脸，醒了醒神。他小心翼翼的向業作迈步，然后停在了距这个悲惨的姑娘半米的地方。

“業作小姐...？”他有些担心地问道。

“您请讲，医生。”業作用有些沙哑的声音答道。

“你怎么知道他是医生？”第三灾警惕地质问。

“直觉。”業作抬头用深邃的浅紫色眼睛盯着他。

“...你真是和你妹妹很像。”第三灾莫名冒了这么一句出来，然后就不说话了。

末灾有些焦急：“听我说，小姐，您...”

“我知道的，”業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无所谓了，我现在不需要皮肤，肌组织或者内脏这类东西，不是吗？”

末灾有些呆愣。显然，他以为这位患者会和其他“问诊”的孩子们一样需要一场心理疏导。他张口想要说话，又沉默了。几个心跳后，他叹了口气。

“...别忘了每天给骨骼上蜡，不然会磨损的。”

業作平静地点了点头。

瞧，谨遵医嘱是人的本性，死人也一样。

“小柯瑞，该走了哟？”第三灾走过来摸了摸末灾的脑袋。

“可是...”尽职尽责的小医者看了看哥哥，又执着地转头看了看業作。

第三灾为自己弟弟不必要的同情心而皱起了眉头。

这样总有一天会出问题的。

“她是'大人'，嗯？”第三灾轻声道，声音竟有些悲切，“她活着长大了，比我们这样的孩子要坚强呀。”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淡淡的悲哀萦绕在周围。

好久都没有人再说话，一个“大人”和三个“孩子”都沉默不语。

冗长的沉默。

“......好了，小柯瑞，真的该走了。”第三灾忽然开口，并强硬地把末灾一下子抱了起来。

末灾有些不满地晃了晃腿——但是够不到地面。他有些生气地撇了撇嘴，仿佛一个天真的孩子。

“先行告退，不用送了——有缘再见。”

说罢抱着末灾转身走向远方。

末灾回头看着業作，眼睛有些不聚焦，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两人走远了。

業作望着两人几乎已经看不见的背影，托腮沉思思。

“怎么了，姐姐？”

“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位'第三灾'看那位小医生的眼神过于......暧昧了。”

——業作对情绪的感知一直很敏锐。

“是吗......”習作吃惊，“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

“他们是，活尸体.....我是说，异端，吗？”業作问。

“也许吧。”習作转身走向门内，“走吧，去看看你的'新家'。”

業作没有向前。

習作停下脚步回头看。“姐姐，怎么了？”

“没什么，只不过在想......”

業作浅紫色的眼睛如同两个深深的空洞。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啊。”

“......什么？”

“心脏不再跳动，失去血压的血液在血管里漫无目的地流动，不需要呼吸，所以哪怕是那肋骨将肺戳穿也毫无影响，鼻息也不再翕动......”

“姐姐......”

“这些无一不在提醒我，警告我——我已经，死了，死而不复生了。”

“我们死了，是啊，都死了，”習作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我们还存在着，不是吗？”

“習作啊......”業作喃喃道，“我亲爱的妹妹，存在难道在你看来是值得庆幸的好事吗？”

异端那剥离了生命线的冗长孤独，背弃了存在本身而存在的存在，是那么的令人厌烦。

只是想沉浸在自欺欺人中走向末路罢了。

只是怕死罢了。

尽管“它”们都死了。

死而不复生。

没有人愿意打破美好的幻想，直面恶心的要死的现实——活人也好，死人也罢。

習作低下头，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情绪失控了，这是一位合格的副社长不该做的。因为姐姐“回来”了吗？不，得静下心来才行，让一切按照『她』的既定轨迹......

等等......

......罪业的火也是『她』所既定的吗？

不对，不对，不应该过度揣测的......

習作惊恐的逃避着自己的推理，業作痛苦的逃避着自己面临的现实。

瞧，多么僵硬的气氛。

这可能有些仓促了，但总有那么些人会来暖场的，不是么？

“晚上好，孩子们。”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门内响起，随即一个素色的身影探出来，优雅地缓步走出门，仪态端庄，柔顺的黑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插满各色镶金嵌银的簪子和发饰，白嫩的——或者说略显苍白的脸上摸了脂粉，唇瓣红的如滴血，衬着一身素色但不失浮夸的和服，厚重而繁杂，层层叠叠裹住纤弱的身体。

“呀，真是失礼了，这儿有位大姑娘呢，”和服的女士微微抬手，用袖子作掩嘴状，轻声笑道，“这位小姐，可是新的，'志同道合'的贵友？”

習作的思绪被打断，有些茫然地看着忽然出现的女士。業作也被从失落和绝望中拽出来，同样一脸茫然地看向她。

和服的女士声音弱弱的：“抱歉，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習作反应过来，伸手拽了拽女士的袖子，“姐姐，”她向業作介绍道，“这是猫又社后勤部的'和'，你可以叫她和姐。”

“不不，不用不用，”和礼貌地笑了笑，“这位小姐同其他孩子不一样啊，瞧——”柔弱的女士眯了眯眼，一双金灿灿的蛇瞳闪了闪暗光，“她是大人了，永远是大人。”

業作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耳侧的碎发：“您好，我是業作。”

“这么说，您就是副社长大人的姐姐了？”和专注地盯着姐妹俩，仿佛就这么盯着，就可以剖析出两人的内在一般，这是一束十分老练的目光。

“叫我習作就好了。”谦虚的小副社长纠正道。

“抱歉，我又忘了。”和一副歉意的样子。

習作轻轻拽了拽業作的手：“姐姐？你......”

業作的手不着痕迹地从習作手里抽出：“可以容我拒绝吗？”

“但是......”習作焦急地再次握起姐姐的手，“不加入我们的话，你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啊......”

“我......”

“您没有。”和开口了，您是想回到活人那里么？那里不欢迎我们的——自古以来都是。”

一双金灿灿的蛇瞳眯成一条缝，盯着業作。

習作拽了拽和的衣袖，仿佛在制止着什么。

業作感到一阵头晕，又很快恢复了正常。她惶恐地退回一步。

和紧跟着上前一步：“您没事吧？”金色的瞳孔闪着关切的光芒。

“我没事——”業作深吸一口气，笑着说，“我加入。”

習作歪了歪脑袋，对于姐姐态度的突然转变感到疑惑。

和眯着眼友善地笑：“猫又文学社欢迎您，小姐。”

“不，我们还没有拿到政府的批准公文。”谦虚的小副社长纠正道。

“先去为姐姐准备的房间看看怎么样？”她始终紧紧握着業作的手。

習作带着業作走进木房子，领着她一路回到一开始醒来的地方。先前昏暗的那盏煤油灯已经完全熄灭了，和将一个不知道何时提在手上的新煤油灯放在一个小木桌上。

業作一直沉默着。

“怎么了？”和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業作咽了咽唾沫。

“——只是想问，你们这有五险一金吗？”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