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十年。
白皑白皑的雪降在了矜城的土地。
“七十六载春秋,熠渊大帝终是归于尘土。同年,矜城之中,竹贺被尊封为新朝之主。”锦楠,这位竹贺的忠实拥趸,紧紧依偎在木易身旁,轻声细语地讲述着。
“且听我言,明日,我将亲赴金銮殿拜见圣上。”木易轻推锦楠,悠然自得地躺倒在榻上,眼中带着些许无奈,“我此番归来,原想与你共享天伦,却不想又要奔波劳碌,真让人心生寒意。”
话音刚落,木易起身,目光投向窗外,只见雪花漫天飞舞,最终汇聚成一片银白世界。
今年的雪势确实惊人,木易侧过头看着锦楠,轻声道:“记得那年陛下回京之时,也是这般大雪纷飞的场景吧?”
锦楠微微颔首,轻声回应:“的确如此。”接着她又说了几句话,但木易并未听清,她的思绪已经飘向了他们分别的那几年时光。
七岁的小公主竹贺,自幼在矜城长大,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受到众人的宠爱。
然而,这天她却在前往将军府的路上不慎迷失了方向。就在这时,命运之神安排她与同龄的木易相遇。两位少女的心,在这偶然的瞬间,紧紧相连。
竹贺并不害怕询问道路,她迈着步子向着木易,对木易说出了第一句话:“小姐,您知道去将军府怎么走吗?”
竹贺身着知府夫人为她精心制作的冬衣,独自一人站在风雪之中,清澈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木易。
木易转过身来,看到这位头顶落满雪花的小女孩,心中生出一丝愉悦的情思:“我带你去吧。”
语毕,木易快步走向竹贺,把她罩在伞下,一并为她掸了掸头上的雪。由于木易比她高出一小截,正好可以为她挡风雪。她们手牵手,一起向着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漫天飞舞的雪花轻轻飘落,落在木易的红油纸伞上,又悄然消融在竹贺探出的指尖。两人默契地没有说话,小姐牵着小皇女缓步走在长长的街道上。
“来一串糖葫芦吧!易小姐!”路边的小贩吆喝着,只剩下最后一支了,卖完他就可以回家休息。
木易低下头,对着竹贺清浅一笑,“要不要尝尝?很甜。”竹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伸手欲从荷包里拿钱,木易却接过她的手,将钱放回荷包里,自己掏出一些散碎银子,对摊主说:“不用找了。”
竹贺愣愣接过糖葫芦,犹豫着不下口。“摊主都走了怎么也不吃一口?我不会下毒的。”
木易再一次轻轻拍落她青丝上的细雪。“下次我请你吃。”竹贺的脸开始烧,从耳尖渡上一抹红晕,“你请?我等着你哦——”木易和她接着走……
黎明,木易便已醒来,踏上了通往皇宫的道路。
她的脚步刚踏入宫殿的门槛时,一位黑衣女官迎面走来。那女官头发整齐的挽在后头,带着桂花的发饰。“是木将军吗?”这位黑衣女官问道。
木易微笑着点了点头,记事宫微笑道:“请随我来,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木易问道:“大人是?”
黑衣女官道:“我乃陛下身边的记事官,月桂。”
木易略略思索道:“咦,记事官不可佩戴饰品吗?”
月桂闻言,心中微微一怔,立即却从容不迫地解释道:“在宫廷之中,皇室亲信的标志往往是一份独一无二的馈赠,那可能是精美的饰物,它们既是陛下对臣子信赖与嘉奖的体现,又是他们显赫身份和功勋的象征。这样的珍品,皆由陛下亲手授予,是对他们忠贞与付出的最高赞誉。”
木易颔首示意,随月桂步入御书房。
室内仅二者,一袭明黄龙袍的帝王背对着书架,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北疆绵延的山河图;另有一人身着淡青糯衫,玉手轻摇折扇,以半侧身的姿态隐匿在阴影下。
木易的到来并未打破这静谧的氛围,她恭敬地俯首行礼,低声道:“微臣拜见陛下。”
皇帝含笑,缓步踱至她的面前:“木易”嗓音犹如醇厚的美酒,却又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威严。木易敛眉垂首,轻声应道:“木易在此。”
皇帝竹贺轻轻示意,令其起身,关切询问:“近来木老将军的身体如何?”
木易恭敬答道:“家父精神矍铄,就在臣离家前,他还与几位旧友共度佳酿,餐桌上他独享了三张泡饼,食量依旧不减当年。”
竹贺闻言,欣慰地轻笑道:“如此甚好。”
木易心知这是谈话的开场白,于是静待圣意,悄然立于一旁。
未曾想,竹贺似有意拖延正题,与她亲切交谈,家中的琐碎、军中的动态、戍卫之责、操练之况,无一不触及。话题犹如流水般流转,忽然间又折返至她的家门,提及幼妹的学业。木易应答如流,心中却疑云密布,揣测不透对方的真实意图。
许久之后,竹贺才慎重地拿起桌上的急报,推至木易面前,沉声道:“这是份十万火急的军情文书,请您过目。”
木易微微一怔,双手恭敬地接过,缓缓翻开,每读一行,脸上的凝重之色便加深一分,仿佛整个空间都随之陷入了那份文书带来的紧张氛围。竹贺全神贯注地审视着她的反应。
那位身着青衫的人,看似静立一旁,貌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屋内的每一丝动静都未曾逃过他锐利的洞察。
终于,木易缓缓合上那承载着家族荣誉的奏折,胸中起伏的呼吸仿佛在诉说着坚定与不屈。她吐气如兰,字句铿锵:“木氏三代,忠心耿耿,子弟尽戍边疆,何曾有过一丝贪墨之举?还望陛下以慧眼洞察。”
竹贺笑意朦胧,蕴含着难以捉摸的深意,从她的指间接过奏折,轻轻搁置一旁,那动作优雅却带着一丝不屑的疏离:“我又岂会质疑你的清廉?”
明明是温暖人心之言,却实在不符合她们现在的身份。
木易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青衫客,见那人似什么都不曾听见般镇定自若,心里紧了一下,默不作声。
竹贺望着自己幼时的挚友,脸上仍是高深莫测的表情,顿了顿,道:“大将军不介意留下来吃晚膳吧。”
木易首次缓缓抬起眼帘,直视着坐镇宝座的皇帝。
竹贺如今已褪去青涩,眉宇间沉淀的不仅是岁月,更有一份威严与沉稳的美,仿佛春日的翠竹历经风雨,愈发挺拔而俊逸。不再是当年那个笑语盈盈、亲切的及笄少女模样,她已然蜕变,成为震慑天下的九五之尊。
木易重新跪下,低声道:"陛下亲自邀请,微臣岂敢不留?"
目光所及,一抹碧绿在龙袍间轻轻闪烁,那是镶嵌的一枚翡翠竹叶玉坠。四年前,她初登战将之位,驾驭两万铁骑南征蛮荒,以赫赫战功平定一方。
凯旋归京之际,同样是这片神圣的御书房,帝王的笑容如春日阳光般温暖而真挚。她随意取过龙案上雄狮镇纸,象征性地赠予她,那是一枚由翠玉精心雕琢的竹影。
木易不明今日她有意无意间佩戴这枚玉坠,或许是其他什么。但她宁可相信,竹贺今日佩戴它,不过是心血来潮,而非刻意提醒过往。
竹贺让那青衫客退去,竹贺一直看着木易的身影,顿了顿,才重新看向那军事图看了片刻,突然扑到她怀中,开口道:“阿易,他走了,你不必这么拘束。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木易搂着竹贺,轻声问道:“近来可好?”
竹贺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最近诸事不顺,总有些固执的老臣子反对女子登基称皇。”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继续说道,“尽管我已经证明了我的能力,但他们仍旧不肯承认。”
木易微微一笑,安慰道:“别去理会那些无谓之言,多听取有益的建议才是。”
竹贺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你说得好,我会把那些话当耳边乱风的。”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木易,“我已经可以来守护这个国和这个国中的你!你负责保卫国家,我则负责治理内政;你在外征战,我在内从政,这样可好?”
“但是,我实在不忍心看到殿下受到伤害。”木易轻轻握住那双纤细如玉的手,仿佛害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疼了她。
她轻声许诺道:“或许在下下个冬日,我们就可一同欣赏那漫天的雪花。”
然而,竹贺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一抹忧伤:可我同样不愿看到你受伤啊!
竹贺轻手拈起一枚玉簪,那簪子洁白无瑕,宛若初雪,簪头巧夺天工般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蝴蝶。
她轻声承诺:“那么我们就此约定,年年今日,时时刻刻,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