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可悲的人

哎，和尚啊和尚，还真让你给说中了……李相夷无声的叹息着，抬手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他拿起纸来细细端详——那是一个人的画像，部分头发用竹簪挽起，其余长发披肩。这人眉目温和，面上还挂着一个大大的，颇为不好意思的笑容——那不是李相夷，是李莲花。

　脚边，桌边，甚至墙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宣纸。纸上无一例外都画着同一个人，一颦一笑，跃然纸上。

　……

　“嚓——”生锈的铁门打开，与地板刮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阴暗潮湿的地牢内跪着三个不成人样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他们浑身一震，却没有人看过来，而是自顾自的发抖。

　囿。

　这是李相夷第一个想到的词。他笑了笑，很是满意这里的布局。

　地方不大，幽闭，静谧。左右两侧的墙上分别镶嵌着两面镜子——大到铺满了整面墙。中间也竖立着两个双面镜，共四面镜子，平行，呈多米诺骨牌状。

　镜子间的三个间隔距离都相等，那三个不成人样的东西就跪在这些间隔里，面向任意一面镜子，面向各自窘迫的姿态。拴狗的链子以镜子的两个顶点为开始，栓在了他们的脖子上。跪者战战兢兢，动弹不得。

　这里的每一寸每一处，都是李相夷精心设计，只不过还借了角丽谯的手罢了——

　他的视线转到一旁卧着的女人身上。

　“二~表~哥~，你终于来了~”

　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他看着角丽谯把耳塞拿下，眼神幽怨地看着自己，好笑的摇了摇头。

　地上跪着的三人抖得更厉害了。恐惧，几乎成了一种本能反应。

　在这里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折磨，噢，不对，甚至他们连时间的概念都已失去。

　在这个深不可测的地牢里本该只有一个字：“静”。能把人逼疯的静。

　可这里又并不只有“静”，还有不定时发出的一种，指甲刮擦石砖的令人躁动的声音。

　你永远不知道那个声音什么时候会出现，可能是一天，两天，也可能就是下一秒，永不停息的刺激着你的耳膜。就在你快要习惯它的时候，又是静，死一般的寂静，等待着下一次折磨的焦灼的——无休无止的静。

　中间那人又沉重的喘息起来，无能狂怒，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剧烈起伏，把铁链震得哗哗作响。

　“师兄，别来无恙啊。”李相夷转身看着他，左眉一挑，“见到我，你可真是激动。”

　他缓缓走进去，绕着单孤刀转了一圈，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一番，嘴里啧啧两声：“心浮气躁，难成气候啊……”

　单孤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李！相！夷！”哎，那怨恨的声音可谓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李相夷却笑嘻嘻的，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怎么不喊我师弟了呢，师兄？啊……你会自卑的吧？也是，毕竟谁能想到天下第一的师兄，会是这幅鬼样子……”

　声音从单孤刀的上方传来，李相夷连头都懒得低，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噗哈哈哈哈哈哈……”单孤刀不知道哪根筋抽了，笑到力竭。

　他双眼充血，死死的盯着那个人，那个身姿挺拔，恣意张狂的人，“你终于说出来了啊，哈哈哈哈，这就是你的心里话！你果然是这么看我的！从小到大都是！！！”

　他几乎是在咆哮。

　“还要每天演着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哈哈哈……李相夷，李相夷，你演技比我好啊李相夷……”

　他恨，恨李相夷依旧是那个万人景仰的天下第一，恨李相夷处处高他一等又恨他怜悯般的退让又或是毫不留情的攻击。

　他将那些阴暗龌龊的心思深深隐藏，每天做出一副兄弟和睦的假象。可笑他那小师弟还总是对他深信不疑——这倒是让他有了一点点的快感。

　然而……然而李相夷！他竟也是装的！装的！！

　哈哈哈哈哈！！！

　可悲的人，自以为发现了真相。

　他就知道李相夷不过是表面上的风光，骨子里，他们就是一类人啊……果然，果然。

　他的想法丝毫不加掩饰。

　这下李相夷是真乐了，脸上最后一丝假笑褪去。他往单孤刀体内注入点点扬州慢，又顺着铁链将扬州慢渡到隔壁——肖紫衿和云彼丘身上。

　“单孤刀啊，你还是看不清。”他的目光落在单孤刀身上，真正带上了怜悯

　——

　“你是自己的耻辱，不是我的。”

　李相夷带走了角丽谯，留下地牢内的人对着镜子愣怔。镜子里，映出无数个狼狈的人影，重叠，成就了他的……耻辱。

　脖子上，成倍的碧茶毒素又开始蔓延……

　外面，角丽谯跟着李相夷走进了一片竹林。莫名的，她的心提了起来。

　前面李相夷忽的停步。角丽谯吓了一跳，随即用手抚了抚心脏处：“表哥，来这里是做什么~”

　李相夷看着她，灿烂一笑，但不说话。

　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表哥，我可是帮了你很多呢，总不能……”

　“是啊，你帮了我很多。所以为了感谢你，我就给你个痛快。”李相夷直接打断了她。

　她瞳孔一缩，再张口便咳出满地的鲜血，也染红了衣襟。她看了看手上，黑色的线正疯狂蔓延。

　“为……什么？”她哑着嗓子问，再抬头，哪还有李相夷的身影。

　只有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耳畔——

　“因为……你也是害死他的人之一啊……”

　“咚。”是倒下的声音。

　天旋地转间，她好像看见自己躺在了一个婚房里，喜服着身。有落下的红绸遮蔽了视线，最后一眼，她只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眼前。

　她伸出手。

　“笛……飞……声……”

注：囿（yòu，“囗”表示范围和区域。本义指古代帝王养禽兽的园林。囿的字形结构为全包围结构，反映了其本义作为园林的特性，即一个封闭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