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执念

在迷离恍惚的意识边缘，李莲花仅觉周身簇拥着一大群人影，他们所做何事却朦胧不清。他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心之中，身体仿佛被暖阳包裹，眼皮愈来愈沉重，最终他沉沉睡去……

也确如李莲花所感知，此刻他的身边的确环绕了一群“人”。

说是“人”，实则他们的形体皆透彻如幽灵，呈魂魄之态。

这群人分列左右，乍一看，便会发现左右两侧每一成员竟可在对方阵营中找到一副与自己完全相同的面容，并且人数精确无误，左、右两边各五十八位，仿佛互为镜像。他们面面相觑，又一同看向已陷入昏睡的李莲花，一时之间，四周悄然无声。

突然，人群自觉地分开一条通道，一位老者携一稚童疾步而来

——

“臭小子，让你陪个酒壶，你倒好，顺道还把自己也给送下来了……酒哪？”

这老头如同第一次与相夷相见时那般蹲下，口中略带责备却又无奈心疼的嘟囔着。

一旁站立的小孩面庞上流露出与他这个年纪不符的沉稳和成熟。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李莲花身上，那双眼睛里交织着心疼、愧疚以及诸多难以言表的情感纷繁……

———

当李相夷踏足于一道狭窄小径时，一股阴冷的视线刹那间刺入肌肤。

他骤然回首，身后空无一人，然而李相夷依旧凭借敏锐直觉精准捕捉到了窥视者的藏身之处。

那人一身黑衣裹挟，从黑袍到斗篷再到帽兜，整个人几乎隐没在黑暗中，不显神秘，却流露出几分欲盖弥彰的犹疑之气。

李相夷微微哂笑，倒也未去揭穿此人。别问，问便是这人武艺不如何，实在令他有些轻蔑。

唉，师兄，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弱啊……

那黑衣人尚未来得及有所反应，鼻尖陡然一痒。低头瞬间，李相夷便一个闪身消失在原地，伴随一道剑气破空而出，在黑衣人身后卷起狂风怒号，四周遮蔽物纷纷瓦解，轰然倒塌

……

单孤刀在疾劲的风中凌乱不已，满心嫉妒犹如荆棘丛生。

“李——相——夷——”他气极，暴怒的狗叫声在风中回荡……果然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回应他的自然只有静寂了，那声音只惊起了栖息枝头的一群飞鸟振翅而去。

而这李相夷呢，早已寻了一处空地，飞鸽传书到云隐山给师父师娘报平安去了……

——

围聚在李莲花身边的，正是四顾门中因东海一役不幸陨落的五十八位英魂，而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则是李相夷昔日师父——漆木山，那孩童模样的存在，自然便是他李相夷的胞兄李相显了。

初来乍到的兄弟们，面对着与自己样貌无二的身影，皆是一脸迷茫，懵懂难辨此景。于是众人汇聚一堂，你一言我一语，将各自所知悉数道出，良久，这扑朔迷离之事才逐渐显现出了轮廓：

原来自李相夷东海血战之后，逝去的同门便化作了幽魂，在人间游荡无依。

初始时他们浑然不觉身在何处，魂魄离体之际，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无所适从，漫无目的地漂泊世间，虽不知疲倦，却总被一种深深的茫然笼罩，难以记起过去的点滴。

直到某一天，他们遇见了一位气质温润如玉，眉目间流露慈悲之色，素衣翩翩，犹如皓月当空的公子。

他们下意识地追随其后……这位公子时常陷入沉思，眉宇间的愧疚与惋惜，抑或是隐藏的哀愁仿佛要将其淹没，但每当他清醒过来，又会恢复那温和可亲的模样——尽管周身环绕着不易察觉的冷漠和疏离感……他的身体状况更是尤为堪忧，尤其是在凛冬之夜，他们亲眼目睹着他的痛苦，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施以援手……

也便是如此这般，他们陪伴这位公子度过了几个月时光，不知不觉已至中元节。

他们看到这公子带上众多美酒，步入一处荒凉坟地……也就在此刻，记忆逐渐回笼……他祭奠的正是他们——想起来了，他们终于想起来了

——

那是门主啊……那是他们的门主，是曾经他们誓死捍卫、矢志追求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啊！

他们终于找回了遗落在岁月角落里的记忆，一点一滴，拼凑出荒诞而又残酷的事实边角——毒是最信任之人下的，四顾门是由昔日挚友亲手瓦解，李相夷最终成为了李莲花，那个曾冠绝天下、独步江湖的少年剑客消逝于东海浪涛之中——他们心中五味杂陈，皆是怒极反笑……

彼时李莲花已独自在这里醉了千回万遍，对着无人之处倾诉了无数言语……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正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在他听不见的地方，他们正齐声高呼：“我等，誓死追随门主！”

气势之浩大，响彻山林……

是了，是这样，一切也本就该是这样的。李相夷，那可是他们的信仰啊……虽然不曾言说，却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底——他们的门主，值得他们这般生死相随！

然而李莲花大包大揽，将所有过错揽于一身，不断地自我苛责，可他的痛亦是他们的痛——

他们这一跟，就是十年光阴，共同经历了他所历经的所有坎坷困苦。众人胸中的怒火转为深深的怨念，而他们便更费尽心思地去琢磨该怎样合理利用这份怨气——

他们知道的太少了，便只能以最笨的方法一一尝试……

诚然，皇天不负有心人。或许是因为他们过分的执着，这种努力并非全然无效——

于是方多病与李莲花多次的偶然相遇背后，也蕴含了他们的巧妙布局……

他们不知道如何救赎李莲花，却深信让他多一份牵挂，就会多一丝生存下去的希望。因此，这方多病所以为的直觉，实则更多的是他们在冥冥之中的指引……

然而费心尽力这么久，总有些小人喜欢横插一脚

——

那日眼看着李莲花断了少师剑，他们都对那肖紫衿破口大骂，只可惜他听不见……而看见李莲花跳崖那瞬间，所有人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

“门主！”

……

所幸李莲花跳上了一条小舟。

后来啊，他们便也亲眼见证了李相夷与李莲花的重逢，他们也看见了自己再度经历死亡的瞬间，最后，他们这些游魂，终于踏上了鬼门关前的道路，甫一进门，便与久候于此的漆木山撞了个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