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莲花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两扇巍峨耸立的古老拱门前后相依,周围是一片红黑交织的繁复纹饰,使得后面的门扉隐匿在一片朦胧迷离之中,犹如烟雾缭绕,显得庄重而神秘。那门仿佛承载了世间沧桑,看透了人间悲欢离合与生死疾苦,带着深深的悲悯却又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古朴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鬼门关……”他刚一站定此处,即察觉自身身体状态回归巅峰,除去了碧茶之毒,内力充沛如潮,失去的五感瞬时归位,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然而,他并未流露出欣喜之色,反而是微微蹙眉,袖中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是回光返照,还是……向死而生?
李莲花眸光闪烁,心下暗自揣测,眼中晦暗不明。
但没思考多久,他便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笑意,清脆地打了个响指:“也罢,既已是将死之人,又何必多虑,且行且看吧……”他微侧首,悠然自得地步入了这鬼门关……
没走几步,视野豁然开阔,大片彼岸花盛放其间,炽烈如火,绚烂似烟花绽放,花海簇拥之下,黄泉路亦被淹没其中。彼岸花之美摄人心魄,而李莲花却视若无睹。前方墨色山影屹立,突现火光漫天,红霞半边。

“妙哉妙哉~”李莲花低声轻笑,缓步前行间,闲适欣赏沿途景色,时不时品评一二,乐在其中……
一路晃晃悠悠摇摇摆摆,磨蹭许久,李莲花终于踏上奈何桥头,桥下正是传说中的忘川河。他远眺而去,发现河水并无异于寻常江水之处,只是隐约泛出血色光芒,略增几分诡异气氛。正思索间,他又探身至桥栏边往下望去,这一瞥,竟意外瞥见一人——

“诶,李相夷?”李相夷静静地躺在一艘小舟上,人事不省。李莲花沉默片刻,喃喃自语:“我这个将死之人来了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跑到了这儿来,这地府啊还真是来者不拒……”他碎碎念叨,径直跳下桥,跃上小船为李相夷把脉,随后脸色一凛。
“碧茶……”记忆涌现,啊,他想起来了,先前遇到的李相夷,正是被彼丘毒害后欲去找阿飞对决的李相夷。
“啧啧啧。”李莲花咂舌叹息,神色间颇为无奈:“年轻人啊,就是精力旺盛。”他稳稳扶正躺着的李相夷,毫不犹豫地将刚刚才恢复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对方体内,疏通气血经络,再将碧茶毒素尽数引入自己身躯。
忘川河面又增添了几抹转瞬即逝的鲜红......
——
李相夷虽一直清醒着,却是以灵魂的状态存在。李莲花无法看见他,而李相夷却眼睁睁看着李莲花不顾一切将碧茶之毒引向自己的身体里。他想要阻止,却只能无力地看着手穿透李莲花的身体,“李莲花!停下!”他气急败坏却又束手无策,只能徒劳大喊。
“够了!我不需要你这样做!”
“李莲花!别不要命了!”
“李莲花!快停下!”
“李莲花!”
“李莲花!”
……
一遍遍的呼唤,如同灵魂的悲歌在这片空间回荡,反复叠加,都在呼唤那个来自远方的旅人……
“李莲花……”李相夷的眼睛泛红着,声音带上了哭腔,膝行至李莲花面前,更加贴近他。此刻李莲花因痛苦而蜷缩成一团,手中紧攥衣襟,青筋暴突。李相夷很想抱抱他,却再度穿身而过,两人身影交叠,明明是世界上最近的距离,却怎么都无法触碰彼此。
“李莲花……李莲花……”李相夷固执地呼唤着他,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滴落下来。他想象自己已经抱住李莲花,一边哭着,一边安抚地摸摸他的头,又轻拍他的背,“李莲花……不难受了……我在……我在……”
李莲花似有所感,颤抖的身体顿住,总觉得有人在抱着他哭呢,可这里分明空无他人……
李相夷仍在说话:“‘这世上有些人偏偏只有我能救,但可惜,我不想救。’这话可就是你自己说过的。李莲花,你现在为何又要救……”
此时的李莲花有些恍惚,周围的景象在他眼中变得扭曲狰狞,耳边嘈杂纷乱,似乎有群鬼怪尖叫嘶哑或窃窃私语,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亦分辨不清真实与虚幻。而在虚实交错之间,他只勉强听清一句:“为什么要救我……”
少年嗓音温和独特,此刻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腔调,就像是,像是……李莲花愣神片刻,突然反应过来:“李相夷,你这是在哭吗?”此言一出,李相夷也愣住了,顾不得拭去泪水,激动地想去摇动李莲花,“李莲花!你能看见我吗!”然而他的手再次穿过了李莲花的身体,李莲花的视线也并未聚焦在他身上……李相夷刚扬起的微笑瞬间凝结,喜悦尚未绽放便已被冰冷浇灭。
李莲花却温温和和地笑了起来。
“总不好让叫你再死一次。”
李莲花想他已经从李相夷那里偷走了十年的时光,已然心满意足。更何况……他不想救李相夷,本是因为他们同属一体,他只是不想救自己罢了……而现在李相夷就坐在他面前,他们割裂成了两个人,李莲花便不再是他,那么……
“那么,你自然是要好好活着的,李相夷。”
李莲花觉得李相夷肯定是哭了的,但他对此并无惊讶,毕竟,天下第一又如何,谁规定就不能流泪呢?他又不是神……李莲花还是很想替李相夷擦擦眼泪的,无奈除了刚才的声音外,他始终无法看到李相夷。
“咳咳……”一时没忍住,他又咳了几声。“哈,真狼狈。”他笑着摇了摇头。接着强忍着不适,在船上摸索起来,原本打算亲自划船送李相夷出去的,遗憾的是他并未找到船桨。
啊……也是,这可是天下第一李相夷的船,哪里还用得到什么船桨呢,倒是我多虑了。李莲花下意识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额头,颇显无奈。他运起轻功回到桥上,用了最后的内力推动着载着李相夷的小船渐行渐远。
“回去吧,这次,换你从东海生……”
舟上的李相夷意识渐渐模糊,他竭尽全力伸出手去,试图抓住李莲花,却一直到彻底昏迷过去,他还是什么都没能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