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看那苹果,总觉得十分眼熟,犹豫片刻,道:“魏兄,那不是秦公子带来的水果吗?”
魏无羡道:“不错。”
聂怀桑道:“……凶尸带来的水果哦?”
魏无羡:“正是。”
江澄:“吃这个没问题吗?”
魏无羡:“没问题。只是掉地上了而已,洗洗能吃。”
聂怀桑:“凶尸的苹果,会不会有毒……”
魏无羡:“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没有。”
江澄道:“魏兄怎知?”
魏无羡:“你看我这不没事儿吗?!”
蓝曦臣上前把魏无羡嘴边的苹果拿下来,道:“魏公子不要吃了这个了。明天买。”
魏无羡看着他道:“这不是给泽芜君省点钱嘛。”
蓝曦臣道:“不用。”
魏无羡搔了搔他下颌,笑眯眯的。忽然,像是想起一事,他随口道:“噢,对了,聂兄你是童子吗?”
他问得自然无比,聂怀桑却霎时“噗”地喷了。
此举甚是不雅,发觉蓝忘机看了他一眼,忙端整仪态。魏无羡道:“不要紧张,之前我对那秦公子都是随口乱说的,有时候作法的确是非童子不可,但你既是诱饵,那是不是童子真没什么所谓。不过如果你不是的话,我会很吃惊的……”
话音未落,聂怀桑已耳赤面红道:“魏兄我求你住嘴!”聂怀桑问道:“不过,魏兄 为什么一定是我,不是他们?”说完还指了指江澄他们,魏无羡道:“可能……你好欺负吧”,聂怀桑''?这算哪门子解释啊!''
夜半三更,空荡荡的秦府果然门户大开,秦公子已等待多时。
聂怀桑往秦公子门前一站,无盔无甲,秦公子见他还有几分初生牛犊的气势,眉头也没那般紧锁了,但终归是不放心,进入卧房后,关门转身道:“让这位小公子守门当真没问题?万一除祟不成我家里反而又多一条人命……”
那边几人已安然坐在桌边,魏无羡道:“不会有人命的。秦公子,你算算那凶尸闹了多少天了,你府上真出了一条人命吗?”
秦公子也坐了过去。魏无羡把一只凶尸的梨子放上桌,道:“吃个水果压压惊。”
连日压力下,秦公子已是有些精神恍惚,拿起来就往嘴边送,正待说话,却听“咚咚”、“咚咚”,怪响传来。
刹那间,似乎有阴冷的气流卷入屋内,桌上烛火扑闪扑闪。
秦公子手上梨子掉下,骨碌碌滚开,右手又放到了腰间剑柄上。
“咚”、“咚”、“咚”。
怪声越响,越近。每响起一次,烛火便像在害怕一般,颤抖一次。
门外一声清亮的长剑出鞘之声,纸窗上淡淡黑影掠过,那怪响霎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腾空与扑闪之声,还有木具破碎的巨响。
秦公子面色发青,道:“外面怎么了?!”
魏无羡道:“打起来了而已。不要在意。”
蓝忘机听了片刻,道:“太过。”
魏无羡明白,他的意思是,听剑风步风,温宁出剑快而凌厉,失之端凝,不够沉稳。并非威力不强,若是精气神不能统一,或路子驳杂,修习到高层时,恐有分歧,将难以精进。
秦公子道:“你们在说什么?”
魏无羡把地上的梨子捡起重新放到他手边,道:“没什么。你吃点东西压压惊,不要这么紧张。”
正在这时,两人俱是一怔,魏无羡“咦”了一声。秦公子如临大敌:“怎么了?这蜡烛有什么问题?”
无语片刻,魏无羡道:“没有,这蜡烛很不错。再亮点儿就更好了。”
说话间,屋外阵阵巨响不断,哐当哐当,动静越来越大,秦公子的脸也越来越青。魏无羡也觉得有点不像话了,冲外边道:“温宁,我们里边都说了十多句话了,你就是拆房子,现在也该拆完了啊?”
温宁在外边应道:“魏公子,这凶尸闪得极快,而且,一直在躲我!”
魏无羡道:“它怕你吗?”
温宁道:“不怕,它能打,但是好像不想跟我打!”
魏无羡奇道:“它不想伤不相干的人?”
他道:“这倒有趣,我很久没见到这么讲道理的凶尸了。”
秦公子则焦躁道:“他行不行,怎么还拿不下来?”
魏无羡尚未开口,温宁又道:“魏公子,这凶尸左手成爪,可右手成拳,好像手里抓着什么东西!”
闻言,屋内魏无羡微微一点头,道:“温宁你可以收剑了。”
温宁愕然道:“魏公子?它手中那东西我还没……”
魏无羡起了身,道:“没事!收剑吧,不必再打了。”
秦公子道:“不必再打?”
门外,温宁道:“是!”果然“铮”地收剑,纵身跃开。门内,秦公子道:“这算是怎么回事?那东西还在外面没走啊!”
魏无羡起身道:“不必再打,是因为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后一步。”
秦公子道:“哪一步?”
魏无羡一脚踹开了门,道:“我这一步!”
两扇木门“砰”地弹开,一道黑漆漆的身影僵立在门前,披头散发,面容污垢,只有一对眼白上翻的白瞳异常狰狞。
一见这张脸,秦公子脸色大变,一边拔剑一边疾退,那凶尸却一道黑风般刮了进来,左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众人从门外迈进,见此情形一惊,正欲救人,却被魏无羡拦下。聂怀桑心想这秦公子虽然个性强硬不讨喜,但绝对罪不至死,魏兄必不至于袖手旁观这凶尸弄死他,略略定神。
只见那死去的家仆五指犹如铁箍,秦公子被他掐得面色紫涨,青筋暴起,一把剑早不知在这凶尸身上捅了多少个窟窿,却犹如捅在一张白纸似的毫无反应。
那凶尸缓缓扬起右拳,朝秦公子脸上挪去,仿佛要一拳把他砸个五彩缤纷、脑浆迸裂。屋内几人都紧紧盯着这一幕,众人更是已快压不住握剑的手了。
就在他以为秦公子下一刻便要爆头而亡时,却见那凶尸右手五指一松,指缝间滑出一样扁圆事物。
这事物尾端以黑线相连,这凶尸把它往秦公子脖子上套去。
秦公子:“……”
众人:“……”
套了三次,才勉强套上了秦公子的脑袋。这一段艰难的动作,过分笨拙和僵硬,实在是……很难让人生出威胁感。
见它并不动杀手,也不像是要用这条细线勒死秦公子,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谁知,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那凶尸又是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拳,又重又狠,打得秦公子大叫一声,口鼻鲜血横流,倒地昏死过去。
那凶尸打完了人,转了个身,似乎这就要走。众人正看得瞠目结舌,见状又把手放在剑柄上,但总觉得这情形莫名滑稽,太认真似乎更滑稽,竟是不知该不该出手。魏无羡却已是笑了个半死,对温宁摆手道:“别管了,随它去吧。”
那凶尸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便拖着一条断腿,一拐一瘸,蹦蹦跳跳地,出门去了。
望着它逃之夭夭的背影,聂怀桑呆了一会儿,才道:“魏兄,这……就这么放了它走,没问题吗?”
蓝忘机俯身查看了下被打得满脸鲜血的秦公子,道:“没有。”
众人目光转回秦公子身上,这才有心思去细看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样东西,竟是一枚玉佩。
系着玉佩的红绳似乎在土里翻滚多年,肮脏极了,所以看起来是黑的,玉色却还是润白的。
“这是……”
魏无羡道:“物归原主了。”
在蓝忘机确定秦公子只是昏迷不醒,没有性命之忧后,魏无羡便带着众人离开了秦府。
临走前,魏无羡贴心地帮秦公子把三道门都关上了。
温宁道:“不容易呢。”
魏无羡道:“什么?你说秦公子吗?给那凶尸打一拳就彻底了结这桩了,很容易了好吗!”
温宁道:“我不是说秦公子,我是说那凶尸。过往我看卷宗记载的厉鬼凶尸报怨,不少都是因斗米之仇生前结怨,死后索人性命,并且作祟时状如疯狂。这凶尸却……”
站在被抓痕挠得不成样子的大门前,众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有点觉得不可思议,江澄道:“尸变后的两年里都在山里找一块生前弄丢的玉佩。我第一次见到凶尸尸变不是为杀人报仇,而是为了做这种事。”
魏无羡又摸出个苹果,道:“所以我才说,我很多年没见到这么讲道理的邪祟了。要是换个稍微记仇点的,轻的切了秦公子一条腿,重的杀他个满门鸡犬不留都不稀奇。”
江澄想了想,道:“魏兄,我仍是有疑未解。它的腿,到底是不是秦公子打断的?是因为这样才会失足摔死吗?”
魏无羡道:“不管是不是,反正它自己没把这笔账算在秦公子头上就是了。”
江澄道:“嗯,那,它当真打一拳就心满意足了吗?”
温宁道:“看样子,是。”
魏无羡“咔嚓”一声响亮地啃了一口苹果,道:“是吧。所谓人争一口气,死而不安也是因为那一口气堵在胸口。他把水果砸了,玉佩还了,人也打了,那口气出了,就不堵了。”
聂怀桑道:“要是每个邪祟都这么讲道理,那便好了。”
闻言,魏无羡笑道:“聂兄说什么傻话。就算是人,一旦怨恨起来都是不讲道理的,你还指望邪祟跟你讲道理么?要知道,这世上可是谁都觉得自己很委屈的。”
蓝忘机淡声道:“运气很好。”
魏无羡赞同:“那的确是。这位秦公子实在是运气很好。”
憋了半天,聂怀桑还是没憋住,诚恳地道:“不过我,总觉得,一拳是不是有点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是被那凶尸一拳打得还没缓过劲儿来,抑或是对魏无羡彻底绝望了,之后几天里,秦公子都再没找上门来。
不过,七日后,城中却有关于他的消息传到了这边。
听说一日清晨,忽然在大路边发现了一具身穿破烂寿衣的青年尸身,腐烂了一半,臭不可闻。正在大家商量着是不是用张席子卷了到哪里挖个坑埋了时,这位秦公子大发善心出钱帮忙敛了尸骨,规规矩矩地葬了,一时之间人人交口称赞。
待众人离开该城时,路过秦府,秦府早换上了两扇乌亮气派的新大门,人进人出,一扫前日的乌烟瘴气、门庭冷落,又是一派得意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