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今一愣,他对居索贸然的请求有些惊讶,忽的一股惊人的冷意把他浇的全身不停发抖,他试图站的直一些,用理智的高楼来抵御静默的侵蚀,但这寒冷排山倒海而来,他的世界终于全部被覆盖了,大片大片的颜色褪去,只剩下了顾明今熟悉的,那些柔顺的空白,图画无声,嘲笑着他那可怜的自以为是的理智,他突然感到无比疲累了,于是也顺势推掉朋友的好意,推开门,没入光中。
顾明今很高兴,他的朋友终于答应与他共赴欢乐了,他牵上了居索的手,他的手烫的惊人,像是一块烧红的金属,这温度传达到顾明今的手上,烧得他热气腾腾的。
居索并不理会他的动作,他只是与他向前走,尽管恐惧早已被消解而去,但理智的豁口犹如无底的深渊,风吹动,便鲜血淋漓。鼓涨涨的麦穗折断了头,有气无力的搭在干扁的细杆上,金色的外框下,密密麻麻的灰白圆点堆叠在一起,外皮脆的像张纸,沉甸甸的汁水仿佛都要从内倾泻而出了,软绵绵,捏起来骨头都先酥了一半。
于是他小心翼翼的逃窜着,地上的焦土是蜿蜒的长虫,长虫爬过,留下一地断壁残垣。田野的边界被修剪的横平竖直,而后,他们隔着一道路与树林相望,路上撒满了斑驳的泥土。
树林就站在那里,浑然一体,他们很久以前就在这里了,最初,什么也不在,天空吹来颤动,蚂蚁衔来荒草,如此,它生长起来,祂们便生长起来
顾明今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想法“它们是一样的!”这句话反复复制在念头里,很快蔓延开来,飘荡,敲得疯狂的钟声咚咚作响
居索将白色的外衣解开,裹成一团做上记号,衣服在草地上柔软的蜷缩着,树的根系交织铺排出尖锐的洞口,路向远不断延伸,扩张,直到变成一条线,缩成再也看不见的点。
洞并不算狭窄,但容纳一人就被塞得满满当当,严丝合缝了,居索先行爬了进去,藤蔓上生满了大小不一的软刺,刺深横进肉里,顾明今有一瞬的惊恐,但也无暇多想,跟了上去
路不好走,木质粗砺,像陈旧多年的干硬死皮,印满了旧日的划痕,灰在缝隙里无处不是,行进片刻,膝盖便被腐蚀出一个大洞,他实在太累,不停的发出喘息的声音,他扯了扯居索的脚“什么时候才是结束啊?”居索停下了,转过头,用漆黑的眼瞳盯着他,好一会,才以他的轻柔语调说道:“没事,路是直的,总会到的。”“是啊,路总是有尽头的”,顾明今勉强打起了些精神“只要能有出口就好了。”他秉持着这样的信念继续向前着,他们先是经过了一片无光的沉默,什么也没有,自然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拨开粘稠的迷障,每一处贴合的紧紧实实,像是无名之地中落满灰尘难以推动的厚重大门。
终于有光了!光是无数条宇宙中遗落里聚拢起来的明亮之火,照得顾明今的眼泪不受控的胡乱飞出,他匍匐到光与暗的交界处,黑暗里是被碾碎的过去,冷意融进光里,闪耀着头颅昂扬,他昏了过去。
他再次醒过来,视野越升越高,高得让他不得不弯下腰,他此时也全数感受不到血液流动或者一片皮肤跳跃了。他由衷的感到一阵喜悦,这情感就像是久住监牢的囚犯的到了自由,他向前走,洞口是连绵的荒原。
在人类之前很久很久,在地上的种子还没有来到,在所有的一切一切的飞鸟与野兽还没有生长起来的时候,土地就在这里了,它们扎根于此,土地是干涸的,阴沉暗淡,那些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交错地蠕动着,它们看见树,于是它们用血肉供养这些生机勃勃的,痕迹镌在这里。
顾明今像是白纸上的污点,乐曲里那个总不和谐的音符,他很快意识到它只存在于过往里,时间的碎片在此混乱成一团,他挤压穿梭,进入重重历史的裂缝之中,到处都是缭绕的火焰,到处都是欢乐的大地,模糊青灰的面孔曲折尖叫“快来!快来!”万物寂静无声。
一阵轻微的丝丝声擦过,像是蛇在摩挲过青草地,那些未经打造的粗糙的自然被大力掀开,只留下单一的原始画布,他被响动拉回真实,灵魂又回到躯体之中,头脑被禁于方寸棺木,动弹不得呼吸不得,自由的渴求充满了全身,他活动四肢,四处寻找着锚点的来源
他终于迫切地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