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门行动

开普敦时间，深夜2点，南非中部，菲利浦斯敦。

两架漆黑的米-26“光环”直升机宛如巨鸟般掠过这座宁静小城的上空，直奔那靠近深山的偏远郊区。引擎的轰鸣在山间被吞吃得异常沉闷——这里的夜似乎比别处更沉重，能吸收声音。在这片被连绵起伏的山脉环绕的荒凉之地，竟然零星分布着数个简易的直升机停机坪，显得格外突兀。

机舱内，七个黑色身影静坐着。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整理装备的窸窣声。这一切对他们来说太过熟悉了。坐在首位的是一位身穿黑色野战服的老者，袖口的金纹在仪表盘微光下偶尔一闪。他闭着眼睛，像是在聆听只有他能听懂的频率。

他的对面坐着一名身穿黑色西服、鬓角略带霜白的中年男子，他的姿态透露出一种干练与果决，眼神锐利如鹰，似乎能把周遭的空气撕裂开。

“校长，”中年人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咒场’的浓度依然在不断提高，对么？”

塞恩没有睁眼：“是啊，那位至尊的‘王’正在逐步苏醒，我们是得赶快行动了。”

中年人眯着眼睛扫视同在机舱内的五个年轻人——执行部第一精英小队，队长高琪，队员包括柯尔金·埃弗里特、艾克斯·泽恩、佐佐木三平，以及唯一一个女性队员崔灿薇。他们平均年龄二十二岁，手上却已经沾过无数连他们都记不清的东西。队长高琪坐在最外侧，紧挨着中年人旁边，他的黑发遮住半张脸，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某种复杂的节拍。

“还有五分钟。”中年人看了看手表说道。

“竹宫部长，”高琪微微转头，“确认情报：部落人口一共243人，全部呈现‘深度链接’状态？”

“生理特征符合《神谕残卷·仆从篇》所描述的那样。”执行部部长竹宫藏缓缓说道，“但请记住，我们从未在活体环境中验证过那些描述，你们即将看到的……可能是会推翻一切教科书的。”

坐在高琪旁边的金发青年柯尔金笑着说道：“能比上个学期在挪威山洞里看到的那玩意儿更猎奇么？那东西可长着十二个……”

“安静。”高琪的声音没有温度。

柯尔金耸耸肩，但闭上了嘴巴。

直升机逐渐减速，开始下降。透过舷窗，能看见下方的零星火光——那是调查部门这些天展开夜间工作的需要而设置的电灯等装置。直升机最后稳稳地停靠在了停机坪上。其中一架直升机的舱门徐徐打开，一队身着黑色作战风衣的人鱼贯而出，共计七人。

五人排列成一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在他们面前，两位身姿挺拔、气场凛然的人物并肩而立。左侧是校长塞恩·卡尔波齐；右侧是执行部部长竹宫藏。两人静默无言，却仿佛能用眼神传达出无尽的信息与指令。

停机坪旁立着几个军用帐篷和仪器箱，那是调查组的驻扎的地方。一个穿着多功能背心、戴着眼镜的本次调查组副组长抱着手中的平板从帐篷里冲出来，跑到这七人跟前。他的身上有一股浓烈的烟和咖啡的混合味道，黑眼圈很重。

“校长，最新进展！领域边界已精确标定，呈不规则椭圆，长轴1.2公里，短轴0.8公里。能量壁垒厚度约15米，穿越时会有明显滞涩感和体温下降，是标准‘死亡’属性神域特征。

“内部能量强度梯度图已生成。最高点在这里——”他指向平板地图上一个闪烁的红点，“地下约30米处，与‘魔眼’预估坐标吻合。能量正通过三条主要地下裂隙向外辐射，优先度A＞B＞C。

“关于效应：初步暴露实验显示，该能量场对生命体有‘惰化’倾向。小白鼠进入后活跃度下降70%，新陈代谢减缓。未发现直接物理腐蚀或规则扭曲。推测其主要危险在于精神压制与生命汲取。”

“很好，”塞恩·卡尔波齐说道，“这是神族苏醒所形成的一种特殊力场，所谓‘神域’啊。现在能定位‘魔眼’的精确位置吗？这对我们的行动有很大意义。”

“不行，我们只能根据这股能量涌动的强度大小去大致推测那个位置，没办法精确定位，这领域干扰特别大。”

“不过这个位置大概就在那群土著的活动的那一带地方，偏差不会很离谱，基本可以确定在这个范围。”副组长想了想又补充道。

“很好，这样就足够了。”塞恩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继续加油吧。”

“是，”副组长苦笑了一下，“为了我们最终的事业，一切都是值得的。”

说完他又匆匆抱着手上的平板跑了回去，看起来似乎没有空余的时间。

“我们已经抵达恶魔之地外围，”竹宫藏率先打破沉默，手指指向附近的山岭，“根据我们的情报，这里将是死神海拉及其侍从石甲之龙狂劵的复活之地。我们的任务很明确，就是要在这片恶魔之地将它们诛灭！千年来第一次我们与神明的距离如此之近！”

“是！”黑色战斗衣的年轻人们齐声道。

“计划没有变化，下面我简单说说。”竹宫藏展开全息地形图，“你们的任务就是伪装成旅行者潜入他们当中，并寻找先前派出的队员，打探他们的真实情况，监控部落集体的生命特征。死神海拉的苏醒需要介质，我们需要弄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请记住，一旦发现他们身上有‘圣血’，可以根据实际情况把他们全部抹杀掉。”

“所有人么？那里的人都有可能是介质？”说话的是崔灿薇，她是队伍里唯一的女性。紧身的作战服勾勒出她完美的身材。

“不要有任何的心软。”竹宫藏的声音依旧沙哑，“如果是那样，他们根本就不能算是人类了，必须全部杀掉。”

灿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没再说什么。

塞恩校长走到队伍前方。他没看任何人，而是仰头望向山脉深处。月光下，他的侧脸呈现出一种非人的光滑质感，像瓷器，又像风化的象牙。

“孩子们，”他轻声说，声音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你们即将踏入的，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个‘状态’。死神海拉的领域里，生与死的界线是流动的。你们可能会看到已死之人行走，活人呈现死态……不要相信眼睛，相信你们的血统反应。”

他顿了顿，最后说：“孩子们，请牢记，你们小队的任务是找出‘魔眼’的具体位置，并对其检测。我和竹宫部长会支援你们。”

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身着黑色战斗服的年轻人们迅速分散，如同夜幕下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那座险峻的黑山岭进发。

“年轻人们真是可靠啊。”塞恩看着队员们消失的方向笑了笑。

“但愿行动能顺利进行吧，我们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竹宫藏握紧了拳头。

“竹宫部长是想起了9年前的那场挫败了么？”老者幽幽地说。

“想必塞恩校长也有同样的想法吧。”竹宫藏凝视着校长，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那一次，我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败。”

“是啊，那场前所未有的大溃败，”塞恩校长轻声叹息道，“即便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那份挫败感依旧刻骨铭心啊……”

“但这次我们不会再失败了吧，”竹宫藏的眼光忽地有些飘渺 ，看着附近的深邃的山脉，“这次我们做了绝对充足的准备！那些年轻人们都很优秀！”

“不，不……”校长轻声说道，“即便是初幼状态的海拉，他们也极有可能会全军覆没，就像九年前那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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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在东边徐徐升起之际，部落里的人们开始陆续醒来了。

景象比任何简报都更超现实：男男女女从兽皮帐篷里走出，皮肤是煤炭般的哑光黑，身上只裹着最简单的暗红色布料，遮住那一小块隐私部位。他们的动作有种诡异的同步感——不是整齐，而是像被同一根神经牵动。

没有交谈，没有晨起的慵懒。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平静。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的平静。

当这五个黑衣人突兀地出现在部落边缘时，那些平静的面孔齐刷刷转了过来。

没有尖叫，没有惊慌。上百双眼睛静静地盯着他们，像在打量一群误入镜头的昆虫。

柯尔金按计划走上前，用练了三个月的当地部落语言开口：“我们是旅人，寻求庇护。”

没有人回应。

他举起那袋澳洲牛肉干，划开。浓郁的、属于现代食品工业的香气猛地炸开——那是蛋白质、脂肪和香料的暴力混合，与这片土地上原始的、尘土与汗水的气息格格不入。

这些黑人们的鼻子抽动了。

不是贪婪的抽动，而像某种……分析。一个离得最近的老妇人慢慢走上前，她的眼睛浑浊如乳酪，却精准地锁定在牛肉干上。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捏起一片，放进嘴里。

咀嚼。吞咽。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让高琪脊椎发凉——不是快乐的笑，是肌肉记忆式的、条件反射般的嘴角上提。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食物。”老妇人用当地部落语言说道，声音干涩如摩擦树皮，“很好。”

其他部落民开始缓缓围拢。他们取食牛肉干的动作彬彬有礼，甚至有些仪式感，但全程沉默。只有咀嚼声，上百人同步的、细碎的咀嚼声，像一群巨大的昆虫在进食。

“不对劲，”灿薇在高琪耳边低语，“他们的瞳孔没有放大。吃到高热量食物的生理反应为零。”

高琪点头。他注意到了更多细节：这些人走路的步伐几乎完全一致；呼吸频率像是经过调校；他们的眼神迷离空洞，仿佛整个人被抽走了灵魂，行尸走肉。

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死了，高琪想。或者更糟：被改造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这时，人群向两边分散开来，给中间让开了一条道路。

酋长来了。

一个瘦小的黑老头出现在年轻人们的面前，他的双眼布满着通红的血丝，仿佛就要流出血来；他的皮肤干枯得跟木柴一般，有好些地方已经干枯得裂开，这简直不是一个活人能有的样子。

简报里的照片完全无法传达他实体的怪异，那具身体与其说是“干枯”，不如说是“被抽空了内容的容器”。皮肤紧贴骨骼，像一层烤焦的羊皮纸，多处已经开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仿佛仍在缓慢搏动的组织。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转动时发出极其细微的粘稠声响，像潮湿的皮革在摩擦。

“旅人。”酋长开口，用的居然是口音纯正的英语，“你们带来了……陌生的味道。”

高琪稳住呼吸：“我们迷路了，需要水和食物。”

酋长的头缓缓歪向一侧，角度大到违反人体结构。“水……食物……”他重复，血红的眼睛扫过每个人，“不。你们带来了别的。一种……尖锐的东西。在你们的血里嗡嗡作响。”

他忽然向前一步，速度极快，枯爪般的手伸向高琪的胸口。

灿薇的匕首瞬间出鞘半寸，但高琪抬手制止。他站在原地，任由那只手贴上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酋长的手掌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

三秒。五秒。

酋长收回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表情”的东西：困惑，混合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饥渴？

“你们的心，”他喃喃，“还在挣扎。真吵。”

他转身，对那些仍在沉默进食的族人们挥了挥手：“准备帐篷。客人要住下。”

人群无声散开，执行效率高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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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配给他们的帐篷宽敞，却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败气味——像水果在高温下过度发酵，又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

一进帐篷，柯尔金就压低声音：“那老头绝对不止三级链接！我敢打赌，他至少是海拉的‘半身’！”

“但他没有攻击意图。”艾克斯——那个被称为“鬼脑”的、负责记忆路径的寸头青年蹲在地上，快速组装着一台微型力场探测仪，“根据《残卷》，深度链接个体会无条件攻击外来‘完整意识体’。可他们只是……观察我们。”

灿薇从背包里取出几个纽扣大小的传感器，贴在帐篷内壁：“更奇怪的是集体生理数据。我刚用红外扫描了外面五十个成年人——他们的心率、体温、呼吸波动，相似度达到97%。这不可能，除非……”

“除非他们共用一套生命维持系统。”高琪接话，声音沉了下去，“像一个蜂巢。”

帐篷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高琪示意噤声。

帘子被掀开，三个部落孩子端着木制水罐走进来。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眼睛又大又黑，却毫无孩童应有的灵动。他们将水罐放下，整齐鞠躬，然后离开。

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柯尔金盯着他们的背影，喉结滚动：“我宁愿他们尖叫着扔石头。”

高琪走到水罐旁，抽出随身的多功能检测笔，浸入水中。读数瞬间飙升：

生物活性指标：█████（超出量程）

神经递质浓度：异常（检测到高剂量内啡肽、血清素及未知精神化合物）

建议：不可接触。

“水里有东西，”高琪说，“不是毒药。是……某种精神润滑剂。长期饮用会持续产生幸福感，降低认知防御。”

“所以他们的平静是化学维持的？”灿薇皱眉。

“不止。”艾克斯的探测器突然发出尖锐的嗡鸣，屏幕上的波形图疯狂跳动，“就在这地底……有东西在动。很大，很慢，像……脉搏。”

所有人低头。

地面是压实的泥土，但仔细看，能发现极其细微的、同步的起伏。仿佛整片土地都在随着某个巨型生物的心跳而呼吸。

高琪打开加密通讯，低声报告：“竹宫部长，确认部落定居点下方存在大型生命反应，很有可能这就是调查组探测许久都找不到具体位置的‘魔眼’，海拉的复苏之地。部落土著呈现高度同质化生理特征，推测已被转化为某种……集体缓冲层。”

竹宫茂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是仪器运作的嗡响：“收到。调查组的人已抵达力场边界，读数异常——力场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吸收。它在抽取什么东西。”

“抽取什么？”

“还不确定。但根据能量图谱反推……它在抽取‘情绪代谢产物’。尤其是痛苦、恐惧、愧疚分解后的精神残渣。”

帐篷内一片死寂。

灿薇第一个反应过来：“所以这些部落民的‘平静’，是因为海拉抽走了他们所有的负面情绪？那剩下的‘幸福感’是什么？副产品？”

“或者是诱饵。”高琪关闭通讯，“让猎物自愿留下，持续产生祂需要的‘食物’。”

高琪仍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们接下来必须搞清楚他们的真实情况，等到时机成熟再前往‘魔眼’，其余时刻和竹宫部长保持联络。艾克斯，搞清楚‘魔眼’具体位置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可以吧？”他转向另一个剪着寸头的雅利安人。

“那是自然的，高琪队长，”艾克斯认真地说，“我一定会找出来的。”

“那就好，三天之内必须行动起来。”他站起身来，“任务是调查这个部落与海拉的渊源。他们虽然是原始人，但极有可能流着‘圣血’，我们必须弄清楚，这决定着这次行动的胜败。”

“是，队长。”

年轻人们并不知道，在他们商讨作战计划的时候，那个瘦小的黑老头正在不远处死死盯着他们外面的帐篷，眼神流动着黑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