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
放逐之地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是浸入海水般的冷意。但与水的沉重不同,放逐之地的空气干燥而轻盈,仿佛空无一物。
Ceris不自觉地拉紧了斗篷,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有一个口罩,好减轻鼻腔中针刺般的干冷。她先前也确实有一条可以用作囗罩的围巾,可惜被弄丢了。
Judge看起来没有这个需求。一团团半透明的雾气从祂覆盖在绒毛下的鼻腔中涌出,说实话,眼下Ceris比任何时候都更羡慕这只乌鸦。
“我们必须快点,等的时间越久,越难救出他。”Judge用灯笼轻轻触碰雪片包被的地面。几秒内,肌肤般的雪层便消失在暖黄的灯光下,Ceris看见了大地的骨骼——一层闪着剔透蓝光的,光滑如镜面的冰。
光芒滑落地面,一株金色的植物便迫不及待地扎根,大约两米高的细茎上,花朵如灯火般燃烧。
这是“路标”,在平坦的,一望无际的雪原之上,它能为他们提供指引。当然,并非是依靠单纯的视觉,它的引领更像是在祂的本能中留下印记,即使相隔万里也不至于迷失。
随后,Judge便大步迈向前方。Ceris紧紧跟着祂。
“您知道他在哪?”Ceris最后不得不小跑两步。就乌鸦这一种族而言,Judge实在太过高挑,十五岁的Ceris甚至仅到祂的腰际。
“不确定。”
“那您这是……?”
“感知了一下他的方位。但由于放逐之地本身没有稳定的空间,所以具体位置我也说不出,”灯笼在祂手中不断晃动,Judge便用另一只手扶住灯的底座,又补充道,“说点什么,Ceris。”
祂偏过头,步伐没有慢下来。
Ceris脸上露出些许疑惑:“说什么?”
“随便什么。现在我允许你向我提问。”
“呃……”Ceris顿觉脑子像放逐之地一样空旷。几秒后,她问,“你和Herobrine什么关系?”
“除了这种问题。”
“但我真的很想知道。”
“想不出说什么就默念自己的名字,或者规划一下未来,反正你得想点什么。”
这句话后,她默不作声。未来……是啊,未来。她悲哀的前途真的和这满天的雪絮没什么区别。Judge说的没错,她是该想想如何熬过眼下的十年,又或者……直接去死?那样是否会比屈辱地苟延残喘轻松得多?
死亡。她这时真想跪下来,看自己的眼泪将如何渗透雪层,冻结在蓝色的冰面上。可惜,如今她完全哭不出来。
随后她又想起Herobrine。无数次将她从死亡掌中救出的是他,令她触犯神明的规则被判为罪人的也是他。而现在她又必须为了他奔走于放逐之地。
Ceris双手贴在心口处,紧紧攥着像海盗旗帜一样舞动着的斗篷,她觉得胸口发闷,胸腔仿佛已膨胀到极限,根本喘不过气。极度的不自在迫使她停下了思维。她试图默念自己的名字:Ceris,Ceris,Ceris……直到这个名字渐渐离开,成了一段无意义的音节。
视线在模糊,但她察觉不到。放逐之地无论怎么看都不过一片空洞的白。最后,连意识也爬出了她的头脑。影族的女孩低着头,她追随乌鸦前进,但已不记得自己的目的地。
突然,她的脚步停了。并非有意识的停止,她只是跟着Judge站定在风雪中。
“Ceris?”
乌鸦回过头,第一次感到困惑。他身后的女孩茫然抬起头,她的眼神与雪片无异。在那黑色的斗篷边缘,她的手臂上已覆满了乌黑发亮的毛发。浓重的雾气从乌鸦喙尖叹出,Judge把灯放在雪地上,伸出双手,摁住她的肩。
“Ceris,”衪用力晃了晃她,“醒醒,还记得你是来干什么的吗?”
Ceris猛地一颤,像刚摆脱了一场极其恐怖的噩梦,她手上的毛发如同寒风中的草,开始枯萎、凋谢。
“刚才那个……是怎么回事?”
Judge捡起灯,转身继续前行。衪一边漫不经心地用鞋尖压下半透明的雪尘,一边解释:“同化。放逐之地以这种方式对待所有涉足者。对于罪人,进入即同化,而对于像你这样受到庇护的人,一旦失去思维,你也会被重塑为它想要的样子。”
Ceris这时才意识到她一直在抚摸着那只手臂。Herobrine呢?他现在怎么样?Judge说罪人进入即同化,他也被同化了吗?
别想太多,Ceris。她命令自己。
Judge的步伐慢了下来。在前方不远处,Ceris看到映在雪层上的足迹,密密麻麻,仿佛浮上海面的鱼群的脊背。
“歇会吧,Ceris。”祂不再前行,闭上眼,任由糖霜般的雪粒挂满羽毛。
三分钟后,她听见了声响,是厚实的脚掌压住积雪的声音,此起彼伏,混杂着金属撞击的轻响,类似于戴着铃铛的牛群在雪地中行进。被风雪模糊的苍白地平线上,一股小小的黑色浪潮在涌动。
“过去看看,”Judge走向缓慢移动过来的那抹黑,“并且,你最好祈祷他不在那里面。”
Ceris咬了咬牙,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们离那支蠕动着的队伍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清风雪中杂乱的喘息,也得以在摇晃的黑色中看清他们的样貌。那些同化后的人看起来就像犬科的兽人,黑色模糊了他们躯体的边界,一件极薄的斗篷被裹在他们身上,挂满了半透明的白霜。他们的手脚和颈间垂着沉重的镣铐,它们不时地叩碰几下,听起来像古老的牛铃。
这就是“同化”。Ceris看着他们呆滞的眼,一种蛞蝓般黏稠的恐惧滑过她的思维。这份恐惧就像见到同类的尸体,印刻在她的本能中。别说触碰,仅仅是见到,将目光固定在他们身上,便足以令她毛骨悚然。
Judge直视他们,面不改色。祂不受恐惧的影响。祂把手举得更高了些,灯笼靠向他们,暖黄的灯光化开了墨一般的皮毛,Ceris得以看见光芒照耀下一个个目光空洞的人们。她并不认识这些人。
“他不在里面。”她以许愿般的口吻宣布。Judge点头,示意她继续跟随。他们逆着淡蓝色的脚印行进。
“Ceris,”乌鸦低声问道,仍旧没有看她,“你觉得Herobrine这个人,怎么样?”
太复杂了。他那么心狠手辣,又如此体贴入微。
“他人挺好的。”她说。
Judge沉默不语。祂在等她的下文。
“怎么了吗?”Ceris偏过脸,望着祂。
“你没必要勉强自己。如果受不了他,你也大可不必待在他身边。”
“谢谢您的忠告。”
成群的脚印出现了一道细弱的分支,仿佛一条怯懦的溪流。完全不带犹豫,Judge追寻那串脚印,前往更孤独的方向。
此后,他们又在沉默的伴随下行进许久。放逐之地大得无穷无尽,空间的混乱又使得他们无从使用传送相关的魔法。除此之外,放逐之地还给她一种与下界极其相似的感觉,令她的四肢百骸都处于极度的疲惫中。这是魔法的压制,来源于比她更高级的存在。这一切都使得行进变得漫长而煎熬。
近乎恐惧的焦虑盛满了她心中的杯盏,她对此并不陌生,在等待同伙归来时,在寻找失踪的队员时,这种焦虑总会如诅咒般浮现。她伸出五指,插入兜帽下的发间,手指蜷屈,似乎要生生撕下自己的头皮。
轻柔的重量覆上头顶,隔着薄薄的布料,恰如Herobrine的手抚过她发丝的触感。她自己都没察觉到,两行眼泪正从自己的颊侧滑过。狂风的吹拂下,它们很快凝为坚硬的冰粒。
Ceris抬起头,帽檐上,Judge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
“如果你受不了,就回去吧。”祂说。
抽噎般地,她呼出一口气,坚定地摇头。她的目光始终固定在Judge血红的眼中。
“我必须找到他。”比起执拗地回应,她更像在乞求。
Judge凝视着她。盯着她黯淡的紫眸深处,祂看了好久好久。
“你的眼神,真像小时候的他。”
那个倔强又无所畏惧的男孩,Judge仍记得他的所有细节,记得那天他是如何甩开祂的手与自己的生父抗衡。那是祂第一次对“造物”与“造主”的概念产生了怀疑。
明明是连自己的罪责都承担不起的人,又何来与所有神祗对抗的勇气?祂想不明白,时至今日亦然。
“走吧,时间不多了。”祂没再啰嗦什么,沿着脚印行走。
在放逐之地,并非所有罪人都能幸运地找到队伍,事实上,能与同伴为伍的终究只是少数。Ceris也是后来才明白了这些。那些形单影只的罪人,则会沦为放逐之地管理者的食饵。
她甚至亲眼目睹了一个罪人被吞噬。当时他正走在深及脚踝的积雪中,赤裸的双脚在原本平滑的雪面上留下一个个坑洞。鲜血从他冻伤的皮肤下渗出,盛放在脚印中,如同酒杯中的红酒。然而血的颜色维持不了多久,很快便钻到雪层之下——正是他们的血滋养了冰层下的湖水。Judge照例走上前,用灯盏查看对方的身份,但这次祂很快便退了回来,并拽住想上前查看的Ceris。
“别过去。”祂提醒。
不安顺着她的本能率先袭来,有东西靠近了。她就像猎枪下的鸟雀,在更高等的存在面前左顾右盼,惶惶不安。
她听见了水层下的声响。随着玻璃破裂的清脆巨响,冰面裂开,如蓝色的蛋壳刺向天空,无数剔透的碎片伴着狂舞的白雪坠向地面。一条纯黑的巨犬从冰层的创口中跃出,抖动全身的毛发。光线并不明亮,但这只会使它的双眼与全身每一处毛发的转角都显得更为熠熠生辉。难以接近的威严环绕它周身,这就是终神遗志之一所幻化的管理者。
Ceris下意识举起手臂护住自己的脸。片刻间,她感觉自己的视线被强行拉向犬的双眼。她无法理解这对视的含义,大量记忆涌上来,画面零碎,却全都指向那个扭曲的“守门人。”
怎么了?她在心底询问犬的意图,就像人类询问星星,终究没有任何结果。
黑犬在冰面上停留的时间极短,当她愚钝的视觉终于捕捉到了完整的影象时,罪人己被巨犬口中角峰般刺出的牙包围。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和反抗,罪人完全跪服于神明的需求,任其宰割。吞下自己的食粮,巨犬一头撞开冰面,和来时一样迅猛又直接,它消失在黯蓝的水浪中。
与犬不同,回忆没有在她脑中让步。那个可怕的想法又一次出现,这次它不再消退,相反,它正如海兽般步步紧逼。
“……该走了。”现在,是Ceris率先提出赶路的要求。
“嗯。”Judge将目光从巨犬消失的地方移开。他们身后,管理者留下的冰窟正在缓缓愈合。
“Judge,”她突然呼唤祂的名字,声音很轻,满载犹豫,“神……可以拥有后代吗?”
她听见Judge的哼气。“不能。”祂的语调平静如常,但出于某些原因,Ceris清楚这个问题一定会令祂很愤怒。
“自从龙的混战结束,创世神便明令禁止除祂自己外的神拥有造物。我肯定你知道这个,你的母亲亦然。”祂说。
“所以说,我的母亲真的是那位影神?”
“对。”
“她的人身呢?被毁掉了吗?你们为什么这么做?又为什么把她关进碎星境?还……美其名曰什么守门人……为什么?”Ceris诘问,语调有些失控。
“她自己犯的罪,和你一样。只是她的丈夫太懦弱……和你一样。”
由终神散落的血液凝合,在终界孕育下诞生的自由的神灵,竟是这种下场。她的眼睛因难以置信而变得空洞,不自觉地摇头。
“仅仅因为诞下了一个子嗣吗?”
Judge闭上眼:“对不起,无可奉告。”
“Judge!”
Ceris猛地低下身,那是她追逐敌人时的姿态。Judge轻巧地转身,手中的灯杖仿佛黑色的长剑刺向她的心口。刻骨的痛迫使她停下刚刚开始的冲刺,Ceris习惯性地倒退一步,用力摁住被戳中的地方。没有受伤,只是痛而已,痛得恰到好处,令她能清醒过来。
“我们没必要争吵。”祂甩下一句话,又扭头向风雪走去。
Ceris轻轻呼气,如同要把疼痛一起驱离身体。是啊,她又有什么资格与神争吵呢?更何况祂还在帮助她……但她的母亲……终于,她的思绪逐渐扭曲在一起,这种纠结,比疼痛更令人难过。
“你不走了吗?”Judge这时停下来,问,“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Herobrine,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忘了它吧。”
忘了它……Ceris听取了祂的意见,快步跑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远了。她暂时压下杂乱的思绪,就当是放逐之地的干扰,将它忘掉吧。她告诉自己。
从未停止的灰白风雪中,他们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