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北门。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将白日里车马扬起的尘土碾成泥泞。
高大的城墙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城门洞下,昏黄的灯笼在湿冷的夜风里摇晃,投下破碎的光影。
人流稀疏,守城的兵卒裹着油布蓑衣,倚着长枪,眼神麻木地扫视着偶尔经过的行人。
城墙根下,最阴暗的角落里,蜷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大的那个约莫十二三岁,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湿透的布料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
他紧紧抱着怀里更小的一个,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挡住斜吹进来的冷雨。
小的那个只有五六岁模样,脸色青白,嘴唇乌紫,在哥哥怀里瑟瑟发抖,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正是苏昌河与他的弟弟苏昌离。
那场暴雨引发的山洪冲散了他们最后的联系。
苏昌河在冰冷的洪流中死死抓住弟弟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一根漂浮的巨木,随波逐流,不知漂了多久,才被冲上一条陌生的河岸。
弟弟高烧不退,昏迷不醒,他背着他,靠着乞讨和偶尔在野地里找到的一点食物,凭着模糊的方向感,一路向北,终于来到了这座传说中汇聚天下财富与机会的雄城。
可城门的守卫,只给了他们冰冷的呵斥和驱赶。
“哥……冷……”怀里的苏昌离发出细微的呓语,小脸无意识地往哥哥怀里更深地钻去。
苏昌河咬紧牙关,将弟弟搂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滑过脸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城门洞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灯火阑珊的陌生城池,眼神里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憧憬,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和刻骨的恨意。
圣火村的火光,亲人的惨叫,还有那个被他留在身后、生死未卜的少女……一幕幕在眼前闪现,如同淬毒的刀子,反复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活下去。
他必须活下去,带着弟弟活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如同鬼魅般在雨声中响起,停在了他们面前。
苏昌河猛地抬头,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被惊扰的幼兽,警惕地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身形高瘦,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站在那里,仿佛与城墙的阴影融为一体,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雨水落在他身上,竟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连斗篷的边角都没有沾湿。
“两个小崽子,”斗篷下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想活命?”
苏昌河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对方,抱着弟弟的手臂收得更紧。
黑衣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目光在苏昌河那张虽然脏污却难掩清俊、此刻写满戒备与狠戾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怀里气息奄奄的苏昌离。
“根骨不错,眼神够狠。”黑衣人淡淡评价,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跟我走,有饭吃,有地方睡,能让你变得更强。”
苏昌河的心脏猛地一跳。
饭?地方睡?变强?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狠狠勾住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但他没有动,眼神里的戒备丝毫未减。天下没有白吃的饭食,尤其是在这吃人的世道。
“代价?”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破锣。这是他几天来说的第一句话。
黑衣人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阴冷。
“代价?成为‘无名者’。忘掉过去的名字,忘掉过去的一切。你的命,从此属于‘暗河’。”
暗河!
苏昌河瞳孔微缩。
这个名字,代表着黑暗、神秘与绝对的杀戮。
那是盘踞在帝国阴影下的庞然大物,是连官府都讳莫如深的禁忌存在。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气息微弱的弟弟,又抬头看向黑衣人。
那双深陷在阴影里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
没有选择。
要么冻死、饿死在这冰冷的城墙根下,要么……跳进这条深不见底的暗河。
“我弟弟……”苏昌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太小,暂时只能待在‘渡口’。”黑衣人语气毫无波澜,“活下来,证明你的价值,你才有资格决定他的未来。”
苏昌河沉默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最后看了一眼弟弟苍白的小脸,然后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决绝的狠厉取代。
“好。”
与此同时,在远离天启城千里之外的一片莽莽群山中。
瘴气弥漫的沼泽边缘,那间破败的木屋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腐朽不堪。
门板歪斜地敞开着,露出里面一片狼藉。
血手人屠的尸体已经开始散发出异味,引来几只嗡嗡作响的绿头苍蝇。
沐画盘膝坐在屋子角落相对干净些的地面上,双目紧闭,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她正在竭力运转《血影刀法》的基础心法,试图驯服丹田内那头依旧躁动不安的“凶兽”。
血手人屠灌入她体内的内力,磅礴、霸道,充满了暴戾的杀戮气息。
这股力量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她狭窄脆弱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运转心法引导,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她必须全神贯注,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这股力量反噬,落得经脉寸断的下场。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似乎萦绕着一层极淡的血色光晕,转瞬即逝。
力量。
虽然微弱,虽然难以控制,但这确实是真实不虚的力量!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身体依旧虚弱,脚步有些虚浮。
走到血手人屠的尸体旁,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费力地将他拖到屋外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方,用那把造型诡异的乌黑弯刀,在泥泞的地上挖出一个浅坑,将他草草掩埋。
没有墓碑,没有祭奠。
这个凶名赫赫的魔头,最终归宿不过是沼泽边缘的一抔黄土。
做完这一切,沐画回到木屋,拿起那把刻着滴血鬼爪印记的弯刀。
刀身入手冰凉沉重,一股凶戾之气隐隐传来,试图侵扰她的心神。她握紧刀柄,眼神冰冷。
“活下去,讨债。”她低声自语,像是在提醒自己。
她将弯刀用破布缠好,背在身后,又仔细搜刮了木屋里所有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几块发硬的肉干,一小包不知名的草药,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锈迹斑斑的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几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铜钱,以及一张薄如蝉翼、触手冰凉的人皮面具!
沐画心中一动,拿起那张面具。
入手细腻,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上面没有任何五官,只是一片空白。
她试着将其覆在脸上,面具竟如同活物般自动贴合了她的面部轮廓,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踩踏枯枝的声响从屋外的沼泽方向传来!
沐画浑身汗毛瞬间倒竖!追杀者!他们竟然找到了这里!
她猛地吹熄油灯,闪身躲到门后阴影处,屏住呼吸,右手紧紧握住了背后的刀柄。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新获得的内力在经脉中不安地涌动,带着一股嗜血的冲动。
脚步声在木屋外停下。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响起:“血腥味很浓……那老魔头肯定死透了。”
“进去看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上头交代了,那丫头片子可能也在这里,一并解决。”另一个声音更加阴冷。
门板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一个蒙面黑衣人警惕地探头进来,目光扫视着昏暗的屋内。
就在他视线扫过门后阴影的刹那!
一道乌黑的刀光,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暴起!
“噗嗤!”
刀刃精准地切入脖颈,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腐朽的门框。
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屋外传来同伴的惊呼:“老三!”
沐画一脚踹开尸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门后闪出!
她看到了屋外另外两个黑衣人,其中一个正惊怒交加地看向倒地的同伴,另一个则反应极快,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带着凌厉的剑气直刺而来!
第一次主动面对敌人,第一次挥刀杀人!
沐画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血影刀法》中那些充满杀戮本能的招式在疯狂咆哮!
她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侧身避开刺来的长剑,手中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带着一股凶戾的血腥气,反撩向对方肋下!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黑衣人只觉得一股霸道狠戾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心中骇然:这丫头怎么会有如此内力?!
沐画也被震得手臂发麻,但她不退反进!《血影刀法》的要诀就是近身搏杀,以命换命!
她无视了另一人劈来的刀光,眼中只剩下眼前这个持剑的黑衣人,弯刀如同跗骨之蛆,招招不离对方要害!
刀光翻飞,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和血手人屠传承的凶戾!
“嗤啦!”
弯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突破了剑网,在黑衣人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啊!”黑衣人痛呼一声,剑势一乱。
另一人的刀光已然劈到沐画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沐画猛地一个矮身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擦着她的头皮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
她顺势滚到泥泞中,抓起一把烂泥,看也不看就朝身后甩去!
“噗!”烂泥糊了追击者一脸。
趁着对方视线受阻的瞬间,沐画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着浓雾弥漫的沼泽深处亡命奔去!
她没有选择硬拼,体内那股力量虽然霸道,但远未驯服,刚才的交手已经让她气血翻腾,再打下去必死无疑!
“追!别让她跑了!”受伤的黑衣人捂着伤口,厉声喝道。
两人立刻追入浓雾之中。
沐画在泥泞的沼泽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浓雾和瘴气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她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就在这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进一片及膝深的浑浊水洼里!
冰冷的污水呛入口鼻,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感觉脚踝被水下的什么东西缠住了!是水草?还是……
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呵呵,小丫头,逃得倒是挺快。”阴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那个被她甩了一脸泥的黑衣人已经追到,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水洼里挣扎的沐画,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手中的长刀缓缓举起。
沐画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脚踝的束缚。她看着那高高举起的屠刀,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
“咻!咻!咻!”
三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声响起!
那举刀的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三根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银针,正颤巍巍地钉在他的心口位置。
“呃……”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噗通”一声砸进浑浊的水洼里,溅起大片水花。
另一个手臂受伤的黑衣人此时也追了过来,看到同伴瞬间毙命,骇然失色:“谁?!”他惊恐地环顾四周,浓雾弥漫,瘴气升腾,除了水洼里挣扎的沐画和倒毙的同伴,什么也看不见。
“装神弄鬼!出来!”他色厉内荏地吼道,握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浓雾深处,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受伤的黑衣人额头渗出冷汗,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看了一眼水洼里的沐画,又看了看同伴的尸体,最终一咬牙,竟转身朝着来路仓皇逃去,很快消失在浓雾之中。
水洼里,沐画停止了挣扎,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是谁?是谁救了她?
她费力地解开缠住脚踝的水草,挣扎着爬出水洼,浑身湿透,沾满泥污,狼狈不堪。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浓雾依旧,死寂一片。
“咳咳……”一声轻微的咳嗽声,突兀地从她侧前方的浓雾中传来。
沐画猛地转头,握紧了背后的刀柄。
雾气缓缓流动,一个身影渐渐清晰。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人,身形修长,脸上……戴着一张毫无表情、如同玉质般光滑的白色面具。
面具只露出眼睛的部位,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漠,正静静地看着她。
“根骨尚可,心性够狠,运气……也不错。”玉面人开口了,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喜怒,“可惜,刀法太糙,内力驳杂不堪,空有戾气,不懂收敛。再这么练下去,不出三年,必遭反噬,经脉寸断而亡。”
沐画心头剧震!对方一眼就看穿了她最大的隐患!她死死盯着那张玉质面具,嘶哑地问:“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玉面修罗’。”玉面人缓步走近,步履轻盈,仿佛踏在平地,沼泽的泥泞对他毫无影响。
他在距离沐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她背后那把缠着破布的弯刀上,又扫过她脸上残留的惊悸和眼底深处那抹不肯熄灭的火焰。
“想活得更久一点吗?”玉面修罗的声音
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想……真正掌控你体内那股力量,而不是被它吞噬吗?”
沐画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玉面人,又想起刚才那神鬼莫测的夺命银针。
这或许是另一个陷阱,但……也可能是她活下去、变得更强、最终复仇的唯一机会!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神中的犹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她迎着玉面修罗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