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神山承恩宫广场，暮色渐沉，玉阶上泛着微凉的露气。阿念独自坐在阶前，素日里娇俏灵动的眉眼此刻黯淡无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阶上雕琢的芙蓉花纹。

她怔怔地望着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忽然意识到原来她能这般无忧无虑地长大，全因父王和姐姐的庇护。

皓翎商路，涂山氏占三分，各部氏族占三分，而那余下的三分……竟全是阿妩的产业。

就连名震皓翎的本草堂，亦是姐姐一手所建。商路盈利尽数用于济世，老弱妇孺看病抓药分文不取，同济院更是收留无家可归之人，让他们有瓦遮头，有饭可食。

一滴泪砸在手背上，阿念低下头，嗓音哽咽："姐姐……我好想你……"

夜风拂过，吹散她鬓边一缕碎发。半晌，她抬眸望向天际，眼底渐渐凝起一抹坚定。

"海棠。"她声音轻却清晰，"我要学管账。"

海棠微微一怔，随即了然："蓐收大人事务繁忙，不如传信给西陵公子？他定能尽心教导王姬。"

阿念点了点头，指尖攥紧了袖角："好，就找西陵淳。"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姐姐的产业……绝不能让人知晓。"

最后一缕暮光隐入云层，阿念站起身，裙摆扫过玉阶上未干的泪痕，夜风扬起她的衣袂。

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言。此山是月之所出。

蓐收孤身坐在山巅，一袭素白长袍被夜风拂动，与漫天柔和的月华格格不入。他手边放着两瓶桂花酿，酒香幽幽，却再无人与他共饮。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眉目依旧如画，可通身的气质却愈发清冷。昔日温润如玉的笑意早已褪尽，只剩下一身霜雪般的孤寂。自阿妩战死，他便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虽仍立于世间，却再不复当年风采。

那个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大将军，此刻也不过是个……痴情人。

药童放下药篓，在他身旁坐下，语气熟稔："你果然会来。"

蓐收未回头，只淡淡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山上。"

药童晃了晃背篓里的草药："今日挖的多了些，这才晚了。"他仰头望着渐渐升起的明月，"这大言山是月亮出来的地方，我就想着过来看看呗。"

沉默片刻，药童又问："你怎么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这里？几十年了，没错过一回。"

蓐收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因为我答应了她，每年这个时候都陪她来大言山看月亮。"

药童眨了眨眼："那她怎么没来？"

蓐收喉结微动："她......"

夜风掠过山巅，吹乱了他的发丝。他抬手轻抚过身旁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本该坐着一位爱笑的姑娘。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她在我面前神魂具散……"他声音低哑，"可我总觉得她还在......"

药童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听见他近乎呢喃的低语："你说......她会回来的吧......我会一直等，等到死去......"

蓐收拿起一瓶桂花酿递给药童，二人就这样坐在山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饮着桂花酿。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明月渐高，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等不会归来的人，一个在看永远不变的月。

又是一年。

蓐收来得比往年早了些，黄昏的余晖尚未褪尽，天边仍残留着一抹橘红。他坐在惯常的位置上，手边不再是桂花酿，而是换了一壶青梅酒。

药童背着药篓走近，好奇地问道："今日怎么换成了青梅酒？"

蓐收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酒壶上的纹路，声音低沉："因为我想她了……"

远处传来清脆的童声："师兄！师兄！爹爹让我来寻你回去！"

药童回头望去，脸上浮现笑意："好！我这就来。"

蓐收抬眸，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蹦蹦跳跳的女童身上。药童笑着解释："这是我小师妹，是师父的女儿。"

他背起药篓，朝蓐收挥了挥手："今日有事，我先走了。"

蓐收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泛起一丝恍惚。

"师父的女儿……"

他低喃着，思绪飘回到许多年前。那时的朝凝宫，海棠花开得正盛。阿妩提着裙角，在花树下追着一只蝴蝶，笑声清脆如铃。而他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她落下的绢帕，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表哥！快来帮我抓蝴蝶！"

记忆中的声音犹在耳畔，可眼前却只剩空荡荡的山巅。

朝凝宫的海棠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日升月落，岁月更迭，唯有思念未曾消减半分。

蓐收仰头饮尽杯中酒，青梅的酸涩在舌尖蔓延，一如他心底未曾愈合的伤口。

暮色渐沉，明月缓缓升起，清冷的银辉洒在他孤寂的身影上。他望着月亮，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约定。

五神山漪清园，暮春的风掠过珙桐树的枝头，青翠的叶片间，几簇洁白的花苞已悄然孕育。

少昊驻足树下，月白色衣袍被风拂动，袖间的暗纹龙鳞在夕阳下若隐若现。

他抬手，指尖轻触那含苞的花蕾。百年光阴，不过弹指一瞬。

可花已开，人却未归。

如今百年已过，珙桐再度结苞，可那个会拽着他衣袖撒娇的小姑娘，却再也回不来了。

少昊的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浮现出一抹罕见的脆弱。

"阿妩……"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花苞的沉睡。

"爹爹想你了……"

风过树梢，花苞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他的思念。可园中寂寂，再无那个会笑着扑进他怀里的身影。

夕阳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映在满地落花上。

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