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他真的是异类吧?”
卫生间的门锁“咔嗒”一声牢牢扣死,沉闷压抑的呕逆声隔着厚重门板一阵阵翻涌出来,闷沉沉砸在人心上,听得楚玉轩心口揪紧,发闷发慌。
方才指尖无意触碰到他胸口那枚梅花痣的微凉触感,此刻还清晰残留在指腹。她起初不过是孩童心性的一时好奇,莽撞贪玩,万万没有想到,只是轻轻一碰,竟会引爆贺绪意藏了十几年的噩梦与创伤。
楚玉桓背靠冰冷的墙壁,眉心死死蹙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素描画板粗糙的木框。画板上贺绪意清隽挺拔的轮廓才刚刚勾勒大半,线条利落干净,可此刻,他早已没有半分提笔作画的心境。
楚玉轩彻底收敛了方才跳脱嬉闹的模样,放轻所有脚步,小心翼翼走到卫生间门前,嗓音软下来,带着忐忑的试探:“绪意哥?你还好吗?要不要我给你拿瓶温水?”
门内的干呕声稍稍停歇,只剩几声粗重、破碎又压抑的喘息,死寂一片,无人应答:“别敲了,让他缓一缓。”楚玉桓伸手轻轻拉住妹妹的胳膊,压低声线,语气沉得凝重,“当年那件事,是他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死结。那颗梅花痣从来不是装饰,是他的心病。只要有人触碰,尘封十几年的旧日噩梦就会瞬间席卷而来,这种生理性的反胃和恐惧,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楚玉轩瞳孔骤然一缩,心底肆意的好奇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密密麻麻的愧疚。
她混迹娱乐圈多年,见惯了无数艺人表面光鲜、内里藏伤的模样,可像贺绪意这样,被过往桎梏骨髓、刻进血肉的痛苦,她从未见过。
漫长的沉寂过后,卫生间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贺绪意缓步走出,一张本就清隽苍白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唇瓣褪尽所有温度,惨白得近乎透明。原本敞开的白衬衫领口,被他颤抖的指尖一点点扣合、收紧,遮得严严实实,只是微微颤抖的指节,彻底暴露了他尚未平复的崩溃。
他勉强抬眼,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意,嗓音沙哑破碎:“抱歉,刚刚失态了,扫了你们画画的兴致。”
“该道歉的是我!”楚玉轩立刻上前一步,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愧疚与自责,“是我太莽撞、太不懂分寸,只顾着自己好奇,随意冒犯了你。绪意哥,你不想说的过往,我们绝不追问,一丝一毫都不会。”
贺绪意静静看着眼前满眼愧疚的女孩,又侧眸看向神色温和、了然于心的楚玉桓。长久的沉默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眉眼覆上一层化不开的苍凉。
“也不是不能讲。”他轻声道,“正好晚饭,我慢慢说给你们听。只是我的过往,血腥、遗憾、满是罪孽,算不上什么好听的故事。”
楚玉桓温柔颔首:“没关系,我们听着。”
黄昏落日的金辉透过画室巨大的落地窗斜铺而入,落在画板那幅半途而废的素描上,温柔的光影,却照不暖空气中弥漫的沉郁。
方才嬉笑打闹的热闹彻底散尽,一室静谧凝重。
楚玉轩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她一定学会耐心倾听、懂得尊重分寸。永远不会再随意打断别人的思绪,不会因为一己好奇,惊扰别人藏在骨血里、不敢触碰的伤痕与遗憾。
“走吧。”贺绪意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轻得像风,“先去餐厅,边吃边聊。”
餐厅暖黄的吊灯温柔垂落,暖融融的光晕铺满精致的实木餐桌,几碟家常小菜冒着袅袅热气,香气温柔缱绻,却始终驱散不了席间凝滞的沉重。
贺绪意端坐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透明的玻璃杯壁,目光涣散落在杯中晃动的温水里,脸上残留着方才生理性不适的苍白与疲惫。
楚玉轩乖乖端坐,一改往日聒噪模样,安静静待,恪守分寸,绝不催促半句。楚玉桓放下手中碗筷,贴心地为他添上半杯温水,无声给予慰藉。
良久,贺绪意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近乎缥缈:“那颗胸口的梅花痣,不是天生的,是我自己纹的。”
一句话,让楚玉轩瞬间屏息,心头巨震。
“我小时候,有个小我三岁的妹妹。”他垂着眼睑,长睫低垂,遮住眼底翻涌的猩红酸涩,语气平淡,却字字泣血,“我妈妈和我妹妹,这辈子最爱梅花。院子里、窗台上,到处都是她们亲手栽的梅树,我十二岁那年,贪玩成性,肆意妄为。”他喉结剧烈滚动,指尖死死攥紧水杯,骨节泛白,压抑了十几年的悔恨,在此刻缓缓破土。
“那天我带着年幼的妹妹在老宅后院玩耍,我只顾着自己追逐打闹、肆意玩乐,全然没有顾好她。就一眨眼的疏忽,她失足跌进了废弃的枯井里,井太深,太黑。等我疯了一样喊人、把她救上来的时候,她早就没了意识,成了永远沉睡的植物人。”
空气瞬间死寂。
楚玉轩浑身僵硬,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喘不过气:“她躺了整整三年。”贺绪意的声音微微发颤,压抑的哽咽藏在喉间,“三年里,我妈妈寸步不离守着她,日日煎熬,夜夜流泪。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毫无生机,连呼吸都微弱得随时会断掉,她熬得身心俱疲,彻底崩溃了,最后,她撑不住了,在一个梅花盛开的冬夜,我妈妈带着沉睡的妹妹,吞了安眠药,安静地离开了。”短短几句话,道尽了一生的遗憾与罪孽。
“她们一生爱梅,独爱寒梅的温柔与坚韧。”贺绪意抬眸,眼底是无尽的荒芜与自我惩罚,“所以我在心口、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纹了一朵梅花,一是替她们看遍年年岁岁的梅花盛开,二是——时时刻刻提醒我自己,是我的贪玩、我的疏忽、我的不懂事,害死了我最爱的两个人,这朵梅,是我的赎罪,是我的枷锁,是我这辈子生生世世都卸不掉的罪孽,这么多年,我从不允许任何人触碰这里。”他轻声自嘲,眼底一片寒凉,“每次被触碰,我都会瞬间回到那个枯井边、那个梅花开满的夜晚。愧疚、崩溃、自责、绝望会瞬间吞噬我,生理性的恶心和痛苦,是我这辈子都治不好的病根。”
楚玉桓轻轻叹气,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这件事,他压在心底十几年,从不对外人提及。我也是多年前偶然得知,从未敢多问一句。”
楚玉轩鼻尖骤然发酸,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酸涩堵满胸口,她终于明白,为何他气质雌雄兼具、清冷疏离,为何他永远克制内敛、拒人千里,为何他骨子里藏着化不开的阴郁与隐忍,原来那副惊艳世人、兼具风月与英气的皮囊之下,藏着整整一辈子都赎不完的罪与痛。
她攥紧指尖,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与愧疚:“绪意哥,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太不懂事了,撕开了你藏了十几年的伤口。”
贺绪意轻轻摇头,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释然:“不怪你。世人皆看我皮囊绝色、身姿优越,无人知晓,我是带着一身罪孽活着的异类。”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晚风穿窗而过,温柔却寒凉。
“我一直觉得,人的心底藏着太多遗憾、秘密和离谱的念想。这些东西脆弱又敏感,一旦刚露头就被质疑、被打断、被嘲讽,就会永远封死在心底,烂在岁月里,再也不会示人,这么多年,我从未对人说起过半分。今天愿意说出来,是信你们。”
楚玉轩此刻彻底读懂了最初那句话的深意。
不打断、不质疑、不窥探,是成年人最顶级的温柔,也是对一个伤痕满身的人,最大的尊重。
楚玉桓望着神色释然些许的贺绪意,轻声笃定道:“这件事,从此就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此生绝不外宣。”
贺绪意端起温水,轻轻抿了一口,眼底积压多年的阴霾,终于散去一丝微光:“有你们愿意听、愿意接纳,已是万幸。”
心结稍稍松动,席间气氛缓缓回暖,三人默契避开沉重过往,闲谈轻松琐碎的话题,温柔抚平刚刚撕裂的伤口。
夜色渐浓,月华温柔洒落。
贺绪意缓缓起身,看向楚玉桓,眉眼恢复了往日的清浅从容:“画室那幅素描,我们继续画完吧。”
楚玉桓眉眼舒展,温柔点头:“好,随时都可以。”
楚玉轩默默跟在二人身后走向画室,心底百感交集。
她依旧满心期待接下来的相处,却牢牢谨记分寸,温柔缄默,安静陪伴。
她终于懂得:最惊艳的皮囊之下,或许是最破碎的灵魂;最温柔从容的气质之中,藏着最痛彻心扉的过往。而倾听与尊重,永远是治愈一切伤痕的良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