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修红尘】（1）

一时，三百八十六世狐仙在西山微岳堂，与孤童坐而论道。尔时，化形为人，入城隐于众生。饭食讫，归本体，敷座而坐。三百六十八世狐仙化为本形，西山中修红尘道。

——

他从没见过今天这般大雨滂沱。他跪坐在微岳堂的院子，周围尽是白色狐狸的尸体，触眼皆红。

而他几步之前，金发青年剑尖抬起，闪烁微光。

他没有看青年，只低头，是师父的尸体。原来师父化为本形后是那么小。他用手抱起那只狐狸，指缝间的滴落的血迹很快被大雨冲刷而去。狐狸失去光泽的毛发已经湿透，眼睛空洞。

他偷偷从狐狸怀中取走一枚扳指，紧攥在手心。

他捂上狐狸的眼睛，仰头望天。

雨水刺入他的眼，比伤口还疼。他重新看向青年时，一阵风不恰适宜地扫过脸颊，吻过眼睫。

“你可还有遗言？”青年问。

他不说话，放下狐狸尸体，站起身，胸腹破口，呼吸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逝，但他还是举起剑。

结局到来的最后一刻，剑光破开雨水，他如同玩偶，向前倒下。

黑暗袭来，身体无比轻盈，握着扳指的手忽然作疼，他闭上眼睛。

然后——

——

叮铃铃——

尖锐的电话铃如同婴儿啼哭。凯撒睁开眼，不耐烦地按下接听：“凯局，我是大学城刑侦大队老刘，酒吧街这儿有个女娃不知道被啥玩意咬死了，整个人脸颊陷进去，嘴唇惨白，身上像打了一层白霜似的，看着很邪乎……看来得麻烦您辛苦跑一趟，辛苦啦～”

“嗯，知道了。”

凯撒很快带着二三组队员来到酒吧潜伏。

凯撒点了一杯血腥玛丽，选了一个视野开阔的角落，远远望着施安娜，她一身修身酒红鱼尾裙很快消失在群群男人的背影里。

人影混乱，霓虹灯闪的凯撒眼睛发疼，他一向讨厌人多吵闹的地方。凯撒猛咽一口鸡尾酒，咸辣的冲劲直捣喉咙。

“三组报告，我这既没妖气也没阿飘，干净得很。”耳机里传来施安娜甜美的声音。

“二组也是，副局长，我好困啊…”赵劲打了个哈欠。

“再等等。”凯撒无意识转了转左手的扳指。舞台上表演已然开始，兔郎小姐双手缠绕着钢管，无一保留展现自己惊人的身体曲线。台下的男人如野兽般被点燃，狂欢与低吼此起彼伏。五颜六色的灯光在一个个狰狞的面容上交错。凯撒穿过失去理智的人群，朝施安娜走去。

“美女，”他端起酒杯，向施安娜示意，“能请你喝一杯吗。”

“好啊。”施安娜环视周围，晃着高脚杯里的鲜红液体，随后凑近凯撒的耳畔，“副局，这儿整条街一个鬼影都没有，闲了一个晚上了。”

“你不觉得过分干净了吗？还有烦请小姐的玉手从我身上拿下去。”

“赵劲那不靠谱的呢，怎么没看到他？”施安娜公报私仇似的，反而揪着凯撒的耳朵。

“他在街尾那家清吧。”凯撒闭上眼。

施安娜的手猛然松开，扶着凯撒的肩膀，大笑道：“哈哈哈哈哈，让他去清吧，副局你太狠了！”

“没听见么，手拿下去。”凯撒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借工作机会调戏上司，你下个月奖金没了。”

施安娜阳奉道：“工作需要嘛～”

心里阴违：唬谁呢，以为我是赵劲吗？

几小时后——

酒吧人清的差不多了，窗户外天空微微染金，凯撒看了看手表，六点了。

“咦——守了一个晚上毫无所获，咱们能不能先收个工回去休息啊副局——”施安娜走到窗前，伸了个大懒腰。

突然间，她手上的玉镯红光闪烁。那只手朝着东边的方向。

凯撒顿时清醒。他一把钳住施安娜的手，一边按着耳机给赵劲下指令：“赶紧往东南方走，那里有灵力波动。我先过去了。”

“终于有动静了，我这就过去！”

——

凯撒站在路边的桂花树下，点了根烟。

赵劲先去居民楼里捉了一只偷偷摸摸吸点灵气为生的小狐妖，赶来和凯撒汇合，准备把它带到地安局里好好批评教育一番。

“副局，我来啦，唉，跑的我是上气不接下气…”

“嗯。”凯撒没有理赵劲，而是顺势往他身后看去——

烟还剩大半根，袅袅升起黑雾，消散在风中，烟灰如岩浆一般倾斜下来，凯撒却不管不顾。

那是一家生意火爆的甜品店。但他一眼就在人山人海中看到了。

白色头发，白色衬衫，紫色眼睛，拎着一个小盒子，从店门里悠然地走出来。不，最主要的不是这些，师父的灵，他就算转生千千万万次也认得出来。

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凯撒走到白发男人跟前，正准备开口。那人却只顾着往前走，倒是一点也没注意到凯撒。于是那人往左走，凯撒往左挡，往右走，凯撒又往右挡。

那人终于停下脚步，抬起头，和凯撒对视一眼。

凯撒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燃烧起来了，他依然习惯性去转左手的扳指。那些年，从小到大到分离的画面一帧帧闪过脑海。他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都神奇地烟消云散，凯撒第一次这么无力，无法从混沌的脑袋中抓出一句能说出口的话，他就只好半张着口，看着紫色的眼睛。烟头早已不知何时掉在地上，被交错的脚步踩灭。

“你，”凯撒硬是从嘴里挤出一个字，不自觉伸手，想要拨开那个人脸颊的碎发。

他猛然顿住，才发觉那个人莫名其妙又紧张的面容，手指从发尾滑走：“是谁？”

旁边的赵劲满脸问号，表情如同见了鬼一样，大声问道：“副，副局？这是什么表情？就算是南山在他面前崩了，黄泉道倒流了，他也不过是淡定摆一摆手就能搞定好吗？！”又转头朝警车司机低声道：“喂，你说，副局是不是提前更年期了？”

“嘘……”司机连忙想捂赵劲的嘴。

另一边，白发男人淡淡说了一句：“这位先生，你可能，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

凯撒望着男人，叹了一口气，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我是地安局副局长凯撒，在调查一桩失踪谋杀案，请你做一个例行询问。希望你能，配合调查。”他掏出证件，摆在男人面前。

“好。”男人依旧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

地安局里。

“见过照片上这个女孩子吗？”凯撒坐在那个人对面，拿着文件袋，将照片递给他，又给两个人各冲了一杯咖啡。

“没有。”

“那这个呢？”

“没有。”

“晚上在酒吧街和大学南路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或事情吗？”

“也没有。”白发男人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蛋糕盒。

凯撒端起咖啡，嘬了一口，发现有点焦：“姓名，地址，电话。”

“凯局长，这和案情无关吧。”男人皱了皱眉。

“你的电话号码？所有妖怪都要去地安局登记造册，你不知道吗？”

男人的眉毛动了动，没有回答。

凯撒很自然地掏出手机：“不好意思，我手机没电了，借你的打个电话。”

正当凯撒伸手，男人突然站起来，转身要走。

周围紫光乍现，蜘蛛网一般将男人层层围住，形成黑紫色的漩涡中心，在会客厅里炸裂、蔓延。凯撒噌一下站起来，靠近男人，低语道：“在我面前，还没有哪个妖，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他一瞟眼，透过透明薄膜，又看见了桌上小蛋糕盒里，白色奶油上精巧地放着一朵小红梅花。

心跳又停了半拍。曾经轩香阁的点心，也是……凯撒呼吸急促，仿佛被那朵梅花迷了神。

趁凯撒走神，男人手边忽的唤出蓝光，朝凯撒挥去，凯撒立马反应过来，伸手要挡，可师父毕竟是师父，虽然修为尽失，还是打了凯撒一个趔趄，周身蓝紫交错，噼噼啪啪的列法声更是扰乱了凯撒的心绪，他很快收了手，紫光消散殆尽。

“我可以走了吗？”紫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跌坐在座椅上的凯撒。

凯撒嘴角扯了扯，转过头没有说话，男人便自顾出了地安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