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凯撒惊醒了,一身冷汗。
他惊魂未定,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很硬很窄的床上。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云凯同志?”文烟站在病床前,十分关切地看着凯撒。
凯撒回过神来。
他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他是来找人的,他要找回自己所敬所爱的长官——“银蛇”。
“我……”凯撒看到了云森那张朴实而关切的脸,他略微显得不知所措,怔视着云森问:“我是在哪儿?”
文烟和云森对望一眼。
“你在医务室,云凯同志。”文烟推推眼镜,笑眯眯地说。
“你在招待所后院的小树林里晕倒了。”云森说,“你怎么回事?”
凯撒一脸惭愧地坐起来。
“我……昨天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又拉肚子,身子有点虚。听见小树林里有人死了,我一害怕……胸口发闷,就,就觉得心里特别难受。”
“你是吓着了吧?”云森说。
凯撒点点头。云森笑着摇摇头,文烟也跟着笑起来。
紧接着,凯撒的一句话,让两个人都笑不出声了。
“我昨天晚上,看见鬼了。是……男鬼。”凯撒一脸惶恐的样子。
“别胡说八道。”云森喝了一句。
“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很荒唐,但是——”
凯撒停顿一下。
医务室里很安静。
这世上没有鬼,至少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凯撒“但是”以后,就不敢再说下去了。
极好的钓鱼方法,“诱饵”在前,“鱼”自然是要跳上去咬钩的。
果然,云森发话了。
“你说清楚点,你昨天晚上看见谁了?”
“冯笙。”
“谁?”
“他说他找冯笙。”凯撒显然是被云森严峻的神态给吓住了。
云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听保卫科的人说,今天早上发现的男尸,介绍信上写的,就是冯笙。”文烟唯恐天下不乱地补充一句。
“我知道。”云森截住文医生的话,“你说,你看见男鬼了?他是冯笙呢,还是他找冯笙呢?”
凯撒嗫嚅着说:“他说他找冯笙。其实,他就是冯笙,他在自己找自己。”
“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云森揉了揉眉心。
“你让他慢慢说,你瞧你那副黑脸包公相,吓着他了。”文烟把云森摁在椅子上,“你坐下来听他慢慢说。”
配合有效,凯撒想。
云森一肚子狐疑,但还是听从了文医生的建议,对凯撒说:“你慢慢说,说明白点。昨天晚上到底怎么一回事?你怎么就见鬼了?”
凯撒就老老实实从昨天晚上停电开始讲起,一直叙述到今天早上自己所感知到的一切,包括自己床下还有一只上了锁的皮箱,以及自己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首旧上海的老歌。他都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全说了。
云森仔仔细细听完了凯撒的话,脸色愈发凝重。以他多年担任侦查员所积累的观察经验来看,他这个“弟弟”说的是真话。
“你看清楚那个男人的脸了吗?”云森问。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没,没有。”凯撒装作费劲地想了想,“昨天停电,楼梯上黑乎乎的,烛光又弱,而且他戴了帽子。还有,他那身衣服,让我感到不舒服,我不敢看。”
他是有点害怕,所以也不敢正面直视那个男人,情有可原。云森想。仅凭这个“弟弟”叙述的线索来分析,昨天晚上的确有个男人去招待所找过一个叫“冯笙”的男人。
今天早上在准备挖掘沉淀池的地方,也确实挖出了一具男尸,介绍信上写着,此人叫“冯笙”,而这个男人,据公安局派来的法医检验,已经死了一个星期了。
事情复杂了。
如果“弟弟”说的全是事实,那么不排除有敌特分子在岚城活动的嫌疑。
除非,他想,除非“弟弟”有妄想症。
“文医生,你来一下。”云森站起来,径直往医务室门外走去。文烟拍了拍凯撒的肩膀以示安慰,紧跟着云森出去了。
云森和文烟站在阳光充足地医务室门口交谈。凯撒很安静地听着。曾经经历过残酷又严格训练的他,耳力不凡。
“文医生,我弟弟他,不会有什么妄想症吧?”
文烟轻轻一笑:“想什么呢。我看你弟弟挺实诚的。他就是有点水土不服,加上长途旅行,导致夜来失眠,再加上受了点惊吓,血糖降低,所以才晕倒的。他身体情况不碍事,稍加调养就行了。”
云森颔首:“那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至于他说的那个男鬼,你可以去你弟弟的房间看看,看看他床底下是不是有他描述的一只上锁的皮箱。如果有,证明他说的是实话,如果没有,我们再来找找原因。”说到这儿,文烟一顿,对云森说:“你弟弟人生地不熟,性格看起来也蛮内向的。你们怎么第一天就把人家撵招待所去了?”
云森听这话有点儿不舒服,踌躇道:“谁撵他?……这不,家里住不下嘛。”
房间里,凯撒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文烟和云森对视一眼,赶忙进去。凯撒一边喘气,一边从床上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云森问。
“我今天得去研究所报到,我可不想第一天就迟到。”
“你行吗?介绍信带了吗?”
“信在招待所。”
“那不如一起去。”云森转头看看文烟,“我顺道看看房间里有没有那只皮箱。”
“我和你们一起去吧。”文烟说,“如果有什么事,我还能帮帮忙。”
云森表示赞成。
凯撒有着一双细腻而敏感的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个“大哥”很信任这个新“上司”。这只能证明一点,文烟仍是一颗闲子,是没有参与过任何行动的“沉睡者”。他们乐意揭发与自己无关的敌特分子。在谍战场上,有闲子就有弃子,除掉弃子,换来闲子的绝对安全,并确保闲子不闲,这是惯用的套路。
——
三个人很快就来到招待所。
就在他们走上楼梯的时候,二楼走廊上飘来一阵靡靡之音:“玫瑰玫瑰最娇美,玫瑰玫瑰最艳丽,长夏开在枝头上……”
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也没有人喊“三二一,跑”,三个人突然都加速奔跑起来。
凯撒跑在最前面,哐当一下推开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
桌上放着一只皮箱,皮箱是敞开的。箱子里端端正正摆着一架老式手摇唱机,靡靡之音的源头就是这里。
“……来日风雨来摧毁,毁不了并蒂枝连理。”唱片咔一声卡住了。凯撒的心禁不住扑通乱跳,有些情况是他自己也无法预料的。他小心翼翼走过去,没敢碰唱机,只是指了指,怯怯对云森说:“我早上听到的就是这首歌。”
云森上前,仔细看了看唱机,粗粗翻检了一下皮箱。箱子底部有两三张旧报纸,像是用了包唱机的。他把皮箱关上,回头问凯撒:“是这只箱子吗?”
“肯定是。”凯撒点头,“可是,今天早上,它还放在我床底。而且还上了锁,而且……”他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我知道了,有人趁我早上出去,偷偷进来,打开了这个皮箱。不仅打开了皮箱,还放了音乐。我这间房子正对后院再挖的沉淀池,所以,我早上的的的确确听到了这支曲子。”
“为什么呢?”云森喃喃自语。
“是啊,为什么呢?”凯撒下意识重复着。
“别管为什么,这件事都挺蹊跷的。”文烟说,“我建议,云森,你马上带着这只箱子去一趟公安局,看看这个箱子里的唱机会不会和早上那具男尸有什么关联。”
“好,我马上去。”云森说。他看了看凯撒。凯撒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就不去了,我得去报到。还有,我今天就想搬到宿舍去住,我一天都不想待在这儿了。”
“这倒不难。你一报到,工会就会马上分配给你一间宿舍。”文烟深深看了凯撒一眼,“不如这样,云森你带皮箱去公安局,我带云凯去报到。”
“你进的去吗?”云森问。
“我为什么要进去?我把他带到研究所门口,让他们所里派人领他进去就是了。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云森走后,凯撒和文烟都下意识地重新审视了一下对方。
“文医生是江苏人吧?”
“我是湖南常德人。”
“哦?湖南常德有句谚语,叫作,一塘鱼,一仓谷,三代不用读诗书。”
“你错了,是,正月泥,二月蒿,三月四月当柴烧。”
暗号对上了。
“我们路上说。”文烟沉稳地说了一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