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阿拉斯加。
凯撒不曾遗忘那令人屏息的绝美风光。现在他坐在小飞机里,从安克雷奇飞往荷马。他的灵魂终于敞开,多年来第一次,他彻底感受到真实的自己。他紧紧抓住口袋里的小盒子,里面装着钥匙。回阿拉斯加时,他特意把项链摘下来。
飞机经过安克雷奇外的翠绿沼泽地,到处都是点缀植物绿意的水域。广大的银色回转湾,退潮时露出灰色砂质底层。许多粗心大意的人跑去钓鱼,却不知一旦涨潮,卷起的巨浪足以令人丧命。
然后是库迪湾,无际的碧蓝嵌着渔船。飞机侧身,左转飞入白头山区,飞过蓝色调冰河流淌的哈丁冰原。在喀什马克湾上方,大地再次铺满肥沃绿意——一连串青翠的小丘。数百艘船浮在水面上,后面拖着缎带般的白色水沫。
到了荷马,飞机笨重地降落在碎石跑道上。凯撒拉着行李箱,走向熟悉的小航站。站在小小的航站前,他惊叹地看着一排排宣传语:轻艇与钓鱼团、赏熊团、布鲁克斯山脉旅行团。整面墙上摆满小手册,宣传野外观光活动。显然,阿拉斯加成为旅游胜地,一如吉姆所预期的那样。也不知那藏着秘密的山丘怎么样了。
凯撒打了一辆出租车。车子经过码头,阳光耀眼,世界仿佛从内部绽放光芒。码头上挤满船只,声音十分嘈杂,海鸟鸣叫飞翔,聒噪的水獭在渔船间悠游。
凯撒下了车,登上水上出租。老旧的红色渔船高速驶过海面,朝雪白的山区前进。水面反射阳光太强,他举起手,遮住眼睛。但他无法保护自己的心,回忆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想起当年二十岁的自己,第一次看到阿拉斯加的高山。那时他是否察觉阿拉斯加将占据自己的心,并重新塑造他?他不知道,也想不起来。
船绕过赛迪湾,从两座碧绿的岛屿间钻过,沙滩上到处是泛白的漂流木与鹅卵石。
阔别多年,凯撒终于再次看到卡尼克码头,以及建立在高架平台上的小镇。他踏上栈道,周围太过吵闹,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身体因为回到这个塑造他的地方而重新活过来的声音——心脏狂跳,快速呼吸。
这些年来,卡尼克发展了很多。联结整个镇的栈道换新了,左手边的杂货店扩建成两倍大,装了红色的新门。街上开了一家又一家店铺:手工艺品店、冰淇淋摊、轻艇租借,还有一家全新的雪橇犬酒馆。
他想起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自己穿着新买的健行靴和轻飘飘的上衣,觉得用动物骨头装饰栅门的邻居有点儿可疑。老天,当时自己真是毫无准备。
凯撒发现施安娜在她的杂货店门口立起招牌,上面写着:轻艇与独木舟出租!
“哦,我的天!是你吗,凯撒?”施安娜惊叫一声,从柜台后冲出来,“没想到你真的会回来!好多年没见了,大概是,七年吗?天呐,竟然已经这么久了。”
“是啊,七年。”凯撒朝她微笑,“你的店变了很多。”
“卡尼克这几年发展的很好。”施安娜美丽的红发随风起伏,“那么,你现在打算去哪儿?”
“先回小屋去,再去看看雷毅。我不知道他……想不想见我。”
“需要开车吗,我送你。”施安娜眨眨眼。凯撒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答应。施安娜将店里的事务交给临时工,转身爬上不远处的卡车。
车子开过穆非家的拱门,摇摇晃晃前进。车道上铺了碎石,变得很平整。不远处就是两层高的大房子,已经变成游客中心了,但依然很风光。前院的杂物全部不复存在,现在四处立起了木墙板,露台上放着几张躺椅,畜栏移到远处树林的边缘。
他们终于来到小屋旁。施安娜挥挥手,先赶回店里去了。
——墙还在,至少还有部分残骸。车道上的杂草有膝盖那么高,阴影吸走光线。这里非常安静,属于树木与废弃房屋的死寂。凯撒走路时必须放慢速度。
小屋向左歪斜,受到光阴与气候侵蚀,但仍然矗立。旁边的畜栏空荡颓圮,闸门大敞,有掠食动物破坏的痕迹。烟熏室的木板泛白发霉,已然倒塌。不知为何,晾衣绳还在,上面的夹子在风中颤动。
凯撒身体逐渐开始发麻。蚊子像乌云一样聚集在他周围。好不容易走到大门前,他停下脚步,想着你行的,打开门闩。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那天。穆非的背影在眼前闪烁。地板上积着厚厚一层虫尸,脏兮兮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所有东西和他离开时一样,只是蒙上了一层灰。
过去的声音、话语、影像渐渐浮现,好的、坏的、愉悦的、恐惧的,全如电流一般窜过,激活凯撒的神经。
他握住口袋里的盒子,那里面装着他的护身符。
房间里有很重的霉味——荒废弃置的气味。
太多记忆。他知道要花费很多时间才能一一检视。即使当下,站在这里,他仍无法确切说出对这个地方的感觉。可他明白,他相信,一定能设法想起所有美好的部分。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困顿,但他愿意放下,也必须放下。因为曾经的欢乐与幸福是不可抹杀的。
突然,门被打开,他听见有力的脚步声。
雷毅来到他身边。
“你回来了,凯撒哥。”青年的声音几近成熟,“独自面对没有那么伟大。你想休整吗?搬回来住?”
“或许吧。说不定干脆一把火烧了,灰烬是很好的肥料。”
凯撒太过紧张,他努力掩饰自己的慌乱。雷毅看起来却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有点儿孩子气的雀跃,除了长成俊俏的青年,他的气质和七年前没有太大改变。
至于小屋,凯撒还没有想法。他只知道离开这么多年后,他终于回来了,回到这个疯狂、坚毅、到处是边缘人的州。世上再也没有这样的地方,壮丽的天地塑造了他,定义了他。
“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大家都等着你去做那件事。”雷毅浅浅勾起笑容。凯撒鲜少见到他笑,发自内心的笑。端正的五官上漾起春光,令凯撒想要流泪。
雷毅望了望门外,放低音量:“钥匙应该还在你手上吧?他很快会回来,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过去与现在之间只隔着一层薄纱,同时存在于人心中。
在这个炎热的夏日,基奈半岛色彩缤纷,天空万里无云。海湾犹如蓝宝石,平静而粼粼。几十艘渔船和独木舟在海滩上等候。
有些事情永远不会改变。
今天卡尼克的居民几乎全员到齐,就连几位隐士也现身了。凯撒抵达时,没有人说话,他们一个接一个上船出发。他只能听见海浪拍打船首,船身压过卵石的声音音。
不要哭。
凯撒上船,漂浮出海,划向其他船聚集的地方。
船只缓缓进入海湾,船首相触。凯撒看看四周,雷毅、施安娜、大力、艾迪——全都是属于回忆里的面孔,也属于他的未来。
“谢谢大家。”凯撒清清嗓子。这句无足轻重的话,消失在海浪声中。他该说什么?
他看着吉姆先生,正坐在印着广告的蓝色小艇里。吉姆眼中映着与他同样的哀痛。
施安娜将一束花抛进水中。
“穆非,我们会想你。”她说。
雷毅将一束柳兰抛出,漂过凯撒身旁,波浪间有一抹桃红。
凯撒从箱子里拿出装着穆非衣物灰烬的破璃罐。在一瞬间,世界变得朦胧,穆非来到他身边,对他露出初见时的笑容。当凯撒再次抬起头,船只变成青蓝世界中的万点色彩。
他打开罐子,慢慢将灰烬撒入大海:“再见,穆非,我们所有人都很想你。”
众人齐声告别。
“我爱你。”凯撒低声呢喃,失落的疼痛沉到深处。他知道那将会永远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他们不只是情人,也是彼此的依靠。
他看到花朵随波起伏,有些汇聚在船边,有些漂向远方,随风和潮水离去。
远处传来孩童高亢清澈的笑声,大力低沉的男中音断断续续地跟新客解释如何分辨海豹与水塔。施安娜和另一位朋友低声讨论他们的菜园。
生活。
继续向前。就像这样,有如高速行驶的车辆,人们还在专心看后视镜,车却已经转了个大弯。忧伤与欢喜交织,却只能全部收进心间,继续往前走。
凯撒感受到的爱,对穆非,对外祖父母,对身边所有人,像这片大地一样辽阔,像这片大海一样永恒。
他弯腰探出船身,将一朵桃红色的柳兰放在轻柔的波浪上,看着花朵远去,渐渐消失。
一个晴朗的傍晚,凯撒在穆非的开垦园里处理今天最后的家务。雷毅在海湾,给旅客们做向导。
栅门处,远远地浮现一个身影。长白色发丝在风中轻舞,如此洁白无瑕,像轻快的雪花。身影在夕阳下镀上金光,一步一步,变得清晰。
他朝凯撒走来。
“凯撒。”
久违的音色,却未曾改变分毫,将凯撒的心脏收紧。凯撒不顾一切般地放下水桶,转头迎上那双如苍穹碧蓝的眼睛。
穆非。
他在笑,发自内心,散发着道不尽的喜悦。他冰凉的手抚上凯撒滚烫的脸颊,拂去一滴泪:“雷毅没有和你说过吗?我当然还活着。那些小龙只肯把我送到山脚下,我走了好久才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