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进忠伸出手来的时候,嬿婉总是会稍稍偏头,尽管不会彻底躲避开,却也隐隐表达着一种推拒的意思。
今日却不一样了,她非但没有躲避,反而还将脸颊凑近了他,让微微有些低温的脸颊去贴近他掌心的温热。
进忠微微一怔,低声说:“娘娘明天醒了,一定会后悔今天晚上的事儿。”
嬿婉冷笑:“后悔?我从来就不会后悔……”
进忠叹道:“但愿如此。”
这一瞬间,他真希望自己没有那么了解这个女人。
若是不那么了解,他就会相信她此刻的话,就会有起码一个夜晚的好心情。
可是他偏偏了解,他知道眼下的一切,只是因为嬿婉太过痛苦,痛苦到往日里的完美面具碎裂了一道小小缝隙,她一定要同谁倾诉倾诉,一定要让人来知道她心里有多么地苦。
而这种脆弱,这种不得不同人倾诉才甘心的时刻,必然会很短。
她的底色,到底是冷硬而坚强的。
太过坚强,太过冷硬,只要一个晚上,只要短短一个梦,就足以令她自己缝不好伤口,把那个小女孩再按回心底深处……
然后她就会后悔今天晚上的一切了。
进忠分明知道,分明知道得很清楚,却就是无法把手从她的手掌和脸颊边拿开了,无法拒绝坐在她身边,被她倚靠住。
心里好像分成两半,一半在深深叹息,唾弃自己真是没本事;一半则心甘情愿沦落在这难得的一晚中。
而在这两半之外,却是同样深沉的痛苦和失望。
从嬿婉怀孕开始,他便比皇帝更加关注胎像,他很早就知道这个孩子也许是留不住的,从很早就知道嬿婉为着这个孩子,受了太多太多的苦。他打心里希望这个孩子能够生下来,嬿婉的苦不会白吃白受,他们两人那如浮萍般飘摇不定的人生,也能从此有个依靠。
然而,到底人不能什么事都做成。
总要尝一尝竹篮打水的苦果,总要吃一吃万般期望尽数落空的绝望。
今夜很长,也很乱,皇帝的昏迷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永寿宫,嬿婉的流产更是加剧了这些注视,这种情形下,进忠留在偏殿,陪伴着她,其实是很冒险的行为。这太容易被人察觉出不对劲儿,起码很容易被李玉给察觉。
哪怕有春婵的遮掩,这也太过冒险了。
可是进忠不想走,嬿婉也不想要让他走。也许就如进忠所说的,明天,明天她稍稍好一些,身上的痛削减了,便又有力气合上心门,届时,自然就会后悔这一切了。
也许会是这么回事,会在明朝痛恨自己的软弱。
可是今天晚上,她毕竟软弱……
太医们保胎时烧起的艾草,仍然吊在帘外,一摇一晃间,无数青烟飘荡着缭绕室内。
嬿婉觉得有些熏得慌,轻轻掩住口鼻。
进忠忙给春婵递眼色,叫她去把艾草都摘了,自己抓过妆台上随手搁置的一把团扇,轻轻给嬿婉扇着,惦记着嬿婉小产后怕风,扇子打得格外慢,只轻轻荡开那些烟雾,绝不叫她自己受到一丝凉意。1
写的真的很不错!希望大大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创作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