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立面见宰相,我在屋外候着。
出来时他与蓝玉用手笔画着,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跟着他一路沉默,他突然说:“蓝玉不错。”
我并未接话只是抬头等他再次开口。
“蓝玉和绿珠都不错,她们不见得多聪明但胜在听话,甚至不用担心事情泄露,这样的人才算有价值。”
他说完似嘲似笑打量我一眼,“大人我实在看不出你有什么价值。”
“那得看大人需要我有什么价值。”
我很少驳他的话,多数都是不敢。此话是我脱口而出,没经过什么思考。他静默了,就这么睨我,我料想他生气了。
我被他盯得发寒,背脊紧绷着,头微微垂着,好让我躲开他的视线,我端得是个谦卑的姿态,等着他的怒火袭来。
他用扇骨抬起我的下巴,逼我同他对视,他眼中嘲讽我瞧得清楚,他说:“原先说你胆子小,连个人都不敢杀,我看你不是胆子小,是把你的胆子都用来气我了。”
扇骨一路往下,经过我的喉咙直往我的心口,他就这么用扇子杵在我心口,他手中不断用力我被他逼至陌路,后背紧紧贴着墙。
按他的力度,若拿的是匕首,早就刺进去了,我根本毫无活路。
我知道不该惹怒他,可不知怎的就同他倔上了,若是往常,他一番话说完我就跪到他脚下请罪了。
“硬气了,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
“武义淳?”
我手心满是冷汗,我逼自己对上他的审视,“武大人的势,我不敢借。”
“哎~武大人的势可不是借,他是给。”
“就算是给,我也不敢要。”我回他。
我心口处被他杵得生疼,他依旧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有空跟蓝玉多学学。”
“学杀人吗?”我反问。
“杀人?你有什么能耐杀人?人不杀你就不错了。既然杀不了人,就得学会听话。”
他的扇子终于远离,我暗自松了口气。他抬脚一踢我的膝盖,我的膝盖本就没有大好,他这一踢我根本站不住,一下跪倒在他脚边。
他说得清淡,“起来,回去继续跪,膝盖废了为止。”
他这是在罚我方才出言驳他。
“是,大人。”我踉跄起身,忍痛跟上他的脚步。
回去后我就跪在他房门口,他那侍卫偷偷来看我,“都说了别惹大人生气,你怎么就是记不住。”
“你叫什么来着?”其实我记得,就是故意逗他。
我看他气得差点拔刀砍了我,我才开口道:“张宇,咱都是蠢人,怎么会知道何大人怎么想?”
“我只知道,何大人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点头,“是,所以你手里有不少人命呢。”
他被我说的一愣,半晌才平淡道:“我只是个侍卫。”
我朝他一笑,“你说得对,咱都是奴才,自己的命还没保稳呢,还非要不自量力的操心着别人的命。”
他又盯我半晌,“我教你吧。”
“何大人说了,我杀人,别人不杀我就不错了,你省省吧,你才是侍卫,我又不是。”
他比我还着急,“何大人不会留无用之人,你又不是专门伺候的丫头,你若不会,你会——”
“我会死的,我知道。”我接了他的话茬。我把他推开,“守好你的值吧,我没力气跟你说话。”
他悻悻走开,却总忍不住看我。
我膝盖处钻心的疼,额头冒汗。 他们把杀人说得都太轻易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下一刻被自己手中的刀刃刺死,刀具刺去肉里去,那是生生被撕裂开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并不容易,我惜命,不止是惜自己的命,大多数他们的死我甚至都找不出一个该死的理由。
我是要逃的,不想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因为自己手中沾了人命而内心满受煎熬。
何立从房中出来,扇骨一敲我的脑袋,“起来,换身衣裳跟我走。”
我起不来,是侍卫扶的。我起身后才捕捉到何立刚收回去的手,他探究一般打量张宇和我,视线最后落在我和张宇的手上。
张宇没反应,我赶紧收回手,“大人容我下去换衣裳。”
他冲我背影一喊,“哎,穿刚送到你房里那件。”
我猜不透他的心思,包括他朝我伸出手和送我的衣裳的行为。
马车停下,是武义淳的府邸,武义淳设宴。
我全程将头垂着,不多看也不多听。
何立正和武义淳说话,他用扇子戳戳我,我抬头望他,他突然脚下一绊,我便摔在地上。
“哎~怎么这么不小心?”他风轻云淡一句。
武义淳来扶我,他也说我怎么这么不小心,听着比何立说的真切。
何立又说:“哎?要不要去上药?我看你摔的不轻,膝盖疼吧?”
我忍着瞪他的冲动,我膝盖疼是为什么他最清楚。武义淳连忙道:“对对对,我也看摔的不轻,还是要上药才行。”
何立笑道:“那有劳武大人了。”
“啊?哦,哦,好,那边的几位大人就劳何大人先招待一下了,我去去就来。”
走前何立不轻不重的扫我一眼,我知道他那眼神的意思,让我听话。
我一言不发的被武义淳扶到房中,在等送药来的时候他一直在说话,他说得话逻辑不同,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我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或许就像何立说得,他瞧上我了。
何立说他不太聪明,可我觉得他亲切得多。
武义淳接过药,着急忙慌来撩我裙摆,又突然反应过来,指着一旁的丫头说,“来,你来,你来上药。”
武义淳背过身去,那丫头撩开我的裙摆,见了我的膝盖不由深吸一口凉气,“姑娘,你摔的也太重了些。”
乌青红肿,骨头都疼,自然不是摔的。
武义淳闻言扭头一看,也被吓住了,愣了一下又连忙扭回头去,背着身说:“你怎的摔的这般严重?”
何立说得对,他的确不太聪明。
丫头走后,他又说,“你这个不是摔的吧?”
还不算太笨。
我回道:“之前犯了错,何大人罚我也是应该的。”
他半晌没说出什么话来,倒是神色复杂的望着我,像是这伤是在他腿上一般,我也瞧明白了,他在心疼我。
我很感激他,也觉得他可怜,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何立在他设的宴上做了些什么,还有心思心疼我这个贱命。
“多谢武大人的药,我该回去了。”我扶着桌上起身,朝他感激的笑了笑。
他似如梦惊醒一般回过神来,“好,好,走吧。”他伸手扶我,我没拒绝,这是何立想看到的。
再回到何立身边时他正端着酒杯轻抿,他扫了一眼武义淳扶我的手,什么也没说。我静静立着,他说:“药上完了?”
“是,大人。”
“只是上药?”
“只是上药。”
他把酒杯递给我,“倒酒。”我正要蹲,武大人说话了,“何大人,她可摔的不轻,怕是蹲下就起不来了。”
何立有一轻笑,“是吗?”
我忍痛蹲下,“大人,酒。”
他接过酒,扇骨压在我肩上,我依旧是蹲姿。
他悄声道:“你瞧瞧,这就是你的价值,你若是落下泪来,你猜武大人会不会向我讨了你去?”
何立又说对了,我的确不长记性,我好像忘了被他用扇子杵在心口的疼,忘了膝盖上的疼,非要用话刺他。我抬眼反问他:“大人,需要我落泪吗?”
“是对着大人落,还是对着武大人落?”
他的笑意渐渐敛了,眼眸凉凉的瞧我。
我依旧不知死活,“我若落了泪,算是大人说的听话吗?”
我注意到他捏着酒杯的手逐渐有青筋凸显,指尖发白。我不怕他将酒杯捏碎,我怕他用酒杯砸我。
武义淳瞧出了这边的气氛不太对,连忙解围道:“何大人,一个丫头罢了,喝我们的酒,不管她。”
何立这人,来了脾气谁都压不住,他一言不发的坐着。武义淳见怪不怪,干脆凑近了同他说:“哎呀何大人,不就摔了一跤吗,能蹲能蹲,她这不都蹲着呢嘛。”
武义淳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劝也劝不在点子上。何立阴阳怪气的说:“是,能蹲,还能说话呢。”
武义淳没听懂,依旧笑呵呵的,“喝酒,喝酒。”
何立的脾气发在武义淳身上,武义淳一一受着,全程都是好脸色,直至走时,他才得空同我说上一句话,“你把药拿去擦。”
武义淳不敢轻易向何立讨要我,他也知道何立的性子,除非是何立自己送出去的,不然没人能在他手里讨要东西,若是非要强求,他就算是毁也要毁在自己手里。他怕何立真会要了我的命。
我知道何立拿我算计武义淳,他嫌弃武义淳蠢笨,用计反倒是麻烦,他便用了最简单的方法,用我做圈套去引武义淳上钩。
回去后他没再让我跪,我和张宇守在外头,“大人脸色不好,你又惹大人生气了?”我瞪他一眼,“我哪有那个能耐?”
张宇被瞪得莫名其妙,话更是张口就来,“要我说,若不是大人留你一命,你早该死了。你说说你为大人做过什么?你是会杀人还是会暖床?杀人的事儿有我,暖床的事儿有后院送来的姑娘,你顶多跟着伺候伺候,可是大人缺伺候的吗?你该知足了吧,别老气大人。”
我好好回忆了一番,除了杀人和暖床,何立吩咐的事都是我去做的,在外,我是他的亲信,在内,我是他的管事。
我也不算什么都没为他做。
但我听进去了,我真听进去了。于是我认真的点点头,对他说:“你说得对,我明儿就去学。”
他不以为然,随口一问,“学什么?”
“杀人或是暖床,我都去学。”
他用刀柄打了我一下,“杀人,你连鸡都没杀过吧?暖床?亏你想的出来,你不是不知道那些暖过床的女人是个什么下场。”
我望他,揉了揉被他打疼的手臂,“学杀人,打不了我被人反杀,暖床,要么死大人手上,要么死在你手上。”
“你最是惜命,舍得豁出你的命去?莫要再说气话了。”
我同他解释,我没有说气话,我只是接受了他的话,给自己找路呢。他没好气的瞪我一眼,“得了吧,还说不是气话。”
我又问他,“那我该如何?你说,我该如何?”
他被我问的哑口无言,我也不打算再理会他了。我想清楚了,我虽是跟着何立做事,但只要杀人和暖床的事儿我没沾手,那就算是什么也没做过。
张宇真说对了,我早就该死了。
屋内的瓷器被摔碎,清脆的声音传来,我和张宇一同往里赶。
“上药。”何立闷哼一声坐下。
我给他上过药了,现下看来伤口又裂开了,他的中衣被血浸湿。他一抬手,张宇退了出去,只留我给他上药。
“我救你那日,竟不知你这般伶牙俐齿。”
我小心手上动作,没回他。他似玩笑一般,“怎么,我那侍卫也瞧上你了?你倒是能耐不小。”
“大人,莫要再说玩笑了。”
他轻哼一声,“我瞧他倒是向着你。”
“是,所以我领他的情,明儿就去学杀人和……”我说时没注意,真到了嘴边倒说不出口了。
“和什么?”
我绕开他的问题,“听话,学会听大人的话。”
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又在撒谎。”
我破罐子破摔,“暖床,我去学杀人和暖床,省得大人留我没用。”
我又说,“大人,这样算是听话吗?”
他一把将我甩开,我跌倒在地上,他居高临下的睨着我,“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一命吗?”
“你有弱点,你的弱点就是怕死,你是那一群将死之人中求生欲最强烈的,刚好大人我能掌控你的生死,我就能控制你。你比我想的还要无能,杀人也不会,暖床也轮不到你,我都要后悔了,后悔留了你一命,好在你被武义淳瞧上,我也就能利用你掣肘武义淳。”
他说的直白,一针见血。
我缓缓给他磕了个头,“是,大人,下次见了武大人就朝他乖乖落泪,惹他心疼,助大人成事。”
瓷瓶在我身边碎了一地,药撒在地上,难闻得紧。他几乎是把我从地上扯起来的,“现在就哭给我看,大人我还没见过你哭。”
他被我气急了,我也犟着脾气。
我落泪不难,心里积得久了,一放松轻易就能哭出来,但我压着情绪,只是掉泪。我不知道他总是对我不满意,也不知道我为何总是同他犟。
我不知道,我与他之间为何这般别扭。
凳子被他踹翻了,我等着他拿出诡刃让我选一个,他不愿看我,背对身去,“滚出去。”
我擦干眼泪,退出去。
我退回我原本的位置,张宇问我:“你究竟想怎么样?”
为何会变成我想怎么样?我自始至终只是想好好活着,为了活着我跟着何立做事,因为惜命所以我不敢杀人,可是何立不满意,所以我为了让他满意,承诺去学杀人,他还是不满意,我说我听话,他又发了火。
我问张宇,“劳你去问问何大人,他究竟想我怎样?”
张宇盯着我,“你,喜欢何大人?”
他这话说的毫无逻辑,我本该直接反驳的。
可是我一愣,想到的是他的话我从未想过的方向。按张宇所说,我用话去刺何立,是因为我喜欢他?为什么呢?我没想过。
我知道何立想利用我算计武义淳,所以我是因为算计了武义淳而生气?还是因为是何立利用我而生气?我猛然回过神来,我别扭的不是算计,而是一个男人把我推向了另一个男人。
按张宇所说,是我喜欢的男人把我推向了另外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
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像是为我所有的情绪找到了突破口,我死定了,这是我唯一的想法。
我把自己绕了进去,我大抵是应该希望他死的,因为他委实不是什么好人,但张宇告诉我我喜欢他,我想反驳我没这心思,可我又找不到理由说服我自己为何会故意激他生气。
何立的阴险,残忍,草芥人命和心机深沉我都看在眼里,我不该喜欢他的,这会要了我的命。
张宇继续说:“你没发现吗?何大人对你格外仁慈了,你这般气他,他都没杀了你。”
我连忙让他住嘴,莫要给我不该有的希望,我怕我不想逃了。
我怕有一天不仅不想再逃,还会心甘情愿为他死。
我说:“你错了,我只是被你们逼的急了,所以……”
“我们逼你什么了?”
我生气了,我都不知道是真的生气还是借生气掩饰我内心的慌乱。
“逼我什么?逼我杀人,不算逼吗?你们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的无能,提醒我,我早该死的?无论我怎样你们都不满意,不就是再逼我认清现实,乖乖去死吗?”
“我只是想好好活着。”我像卸了气一般说出最后这句话。
张宇不吭声了,我静静在想。
我是什么时候有的这心思。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