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巷迷踪
暮春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湿意,将京城的青石板路润得发亮。吏部尚书府的嫡女沈知意撑着柄油纸伞,裙摆扫过积水时溅起细碎的水花。她身后跟着的丫鬟青禾捧着个描金漆盒,脚步匆匆撵上:“小姐,夫人嘱咐过,这几日不太平,咱们还是早些回府吧。”
沈知意却停在巷口那副胭脂担子前。货郎戴着顶宽大的竹笠,斗笠边缘垂下的青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截线条分明的下颌。担子里的胭脂水粉用螺钿盒子盛着,在雨雾里泛着莹润的光,最上层那盒“醉流霞”尤其惹眼,膏体里掺着细碎的金箔,仿佛把晚霞揉碎了锁在其中。
“这胭脂怎么卖?”沈知意的指尖刚要触到盒盖,就被货郎拦住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戴着副半旧的皮手套,指尖磨出了薄茧,掌心却异常温热。
“姑娘,这盒不对你的气色。”货郎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您该用那盒‘落雁沙’。”
青禾立刻护主似的往前一步:“你这货郎懂什么?我家小姐用的胭脂,都是宫里御造局送来的!”
货郎轻笑一声,弯腰从底层翻出个素面木盒。里面的胭脂是种极淡的藕荷色,凑近了能闻到股清雅的兰花香:“御造局的胭脂重显色,却伤皮肤。您左颊有几粒细斑,定是常熬夜读书吧?这‘落雁沙’里加了珍珠粉和玉簪花汁,连抹七日便能消退。”
沈知意心头一动。她近来为了准备女子策论大赛,确实常读到深夜,那些淡斑藏在鬓角,连贴身丫鬟都未曾留意。她接过木盒时,货郎的袖口不经意扫过她的腕间,带起股冷冽的檀香味,混着雨气格外清透。
“三日后再来,我给您带新调的眉黛。”货郎收了碎银,挑起担子转身时,铜铃在雨里叮当作响,渐行渐远。
三日后清晨,尚书府的丫鬟发现沈知意的房门虚掩着。绣床上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还放着那盒没开封的“落雁沙”,唯独不见小姐的踪影。直到午时,才有杂役在绣楼下的荷花池边,捡到了只染血的珍珠绣鞋——那是沈知意昨日刚上脚的新鞋。
捕头陆峥赶到尚书府时,整个府邸已乱作一团。他蹲在池边仔细端详那只绣鞋,鞋尖的珍珠串断了两颗,鞋帮内侧沾着半片胭脂碎屑。他用银针挑起碎屑凑到鼻尖,闻到股熟悉的兰花香,混着极淡的血腥气。
“最近府里可有生人来过?”陆峥问跪在地上的青禾。
丫鬟吓得浑身发抖:“前、前日下雨,巷口来了个卖胭脂的货郎,小姐买了盒胭脂……”
“货郎长什么样?”
“戴着竹笠看不清脸,说话声音有点哑,左手好像缺了截小指……”
陆峥的眉头骤然拧紧。这个特征,与三个月前顺天府报备的那个行踪诡秘的货郎,完全吻合。而更让人不安的是,这已经是本月第三起贵女失踪案了。
第二章 铜铃魅影
城西的贫民窟里,阿烬正蹲在破庙的灶台前熬制胭脂膏。陶罐里的玫瑰花瓣在火上咕嘟作响,散发出甜腻的香气,他用根银簪轻轻搅动,簪头刻着的“瑶”字在火光里若隐若现。
“阿烬哥,东城的张小姐又派人来催‘桃花醉’了。”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端着碗清水进来,辫子上系着的红绳已经褪色,“听说她家老爷最近在跟丞相走得近呢。”
阿烬的动作顿了顿,银簪在膏体上划出道浅痕:“知道了。把那盒加了珍珠粉的备好,我这就送去。”他摘下墙上挂着的草帽,帽檐下露出双琥珀色的眼,左眼角有颗极淡的痣,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挑着担子穿过朱雀大街时,阿烬的脚步顿了顿。街角的茶棚里,陆峥正低头跟个捕快说着什么,腰间的佩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不动声色地往人群里缩了缩,铜铃的响声却愈发清脆,像在提醒着什么。
“阿烬师傅!”个穿绿裙的丫鬟跑过来,手里攥着块碎银,“我家三小姐等着你的‘醉流霞’呢,今日曲江宴要用到的!”
阿烬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这就给你取。三小姐昨日说要加金箔的,我特意多放了些。”他打开箱子底层的暗格,取出个描金漆盒,递过去时,指尖有意无意地碰了下丫鬟的手腕。
那丫鬟浑然不觉,捧着盒子喜滋滋地跑了。陆峥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阿烬那只缺了半节小指的左手上。三个月前,礼部侍郎家的二小姐失踪时,梳妆台上就放着盒没盖严的“醉流霞”,而当时负责采买的丫鬟说,卖胭脂的货郎左手小指有残疾。
“跟上他。”陆峥对身后的捕快使了个眼色,自己则起身往曲江池的方向走去。他总觉得,今日的曲江宴不会太平。
事实正如他所料。当暮色染红池水时,户部侍郎家的三小姐在赏荷亭失踪了。贴身侍女说,小姐只是去亭后解手,不过片刻功夫就没了踪影,只留下支断裂的玉簪,簪头还沾着点嫣红的胭脂。
陆峥捡起那支玉簪,忽然想起阿烬箱子里那些贴着名字的胭脂盒。他快步赶回城西,却发现破庙里空无一人。灶台里的炭火还没熄,陶罐里的玫瑰膏已经凝结成块,像凝固的血。
墙角的蛛网下,挂着片撕碎的衣角,青碧色的绸缎上绣着缠枝莲纹——那是尚书府嫡女沈知意最喜欢的纹样。
第三章 旧案重提
陆峥把那片衣角带回衙门时,仵作正在查验从荷花池里捞上来的包裹。麻布袋子里装着些女子衣物,其中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摆处有块明显的血迹,经查验,与沈知意的贴身玉佩上的血迹完全吻合。
“陆捕头,这是在包裹里发现的。”仵作递过来个油纸包,里面是本泛黄的账本,纸页边缘已经发黑,却密密麻麻记着些奇怪的交易:“嘉靖三年正月,送‘迷迭香’十斤,换西市宅院一处”“三月,‘鹤顶红’三钱,得白银百两”。
最末页画着幅简单的舆图,标记处是京郊那座废弃的慈安寺。陆峥的指尖划过“鹤顶红”三个字,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大案——镇北侯苏靖远被诬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时,有传言说侯府的胭脂铺里藏着能翻案的证据,可官兵赶到时,铺子已经被一把大火烧得精光。
“备马,去慈安寺。”陆峥抓起佩刀就往外走,心头有种莫名的烦躁。他总觉得,这些失踪的贵女,和二十年前的镇北侯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慈安寺的山门早已倾颓,门前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陆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佛堂里积着寸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股腐朽的气息。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灰还是新的,显然刚有人来过。
“陆捕头倒是比我预想的来得早。”个清冷的声音从佛像后传来。阿烬抱着个锦盒走出来,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竹笠不知何时已经摘下,露出张过分俊秀的脸,左眼角的痣在月色下格外清晰。
“那些小姐都被你藏在哪了?”陆峥拔刀出鞘,刀锋直指对方咽喉。
阿烬却笑了,打开怀里的锦盒。黑绒布上整齐排列着七枚玉佩,每枚上面都刻着个“瑶”字,边缘处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她们都好好活着。”他拿起其中枚缺了角的玉佩,“就像当年的我一样,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
陆峥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种玉佩,二十年前镇北侯府的家眷,每人都有一枚。当年负责抄家的老捕快说过,侯府刚出生的小女儿身上,就戴着枚刻着乳名的玉佩。
“你是……镇北侯的后人?”
“我叫苏瑶。”阿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二十年前,我被奶妈藏在胭脂铺的货箱里,才没变成刑场上的一抔黄土。”她的指尖抚过玉佩上的裂痕,那里还残留着火烧的痕迹,“当年在斩立决文书上签字的七位大人,如今都成了朝中重臣,他们的女儿,穿得比当年的我好,住得比当年的我安稳。”
陆峥忽然明白了那些失踪的贵女为何会被选中。吏部尚书、户部侍郎、礼部侍郎……这七位官员,当年都参与了镇北侯案的审理。
“你想复仇?”
“我只想知道真相。”苏瑶把玉佩放回锦盒,“我父亲究竟有没有通敌,那些所谓的证据,到底是谁伪造的。”
第四章 胭脂密语
沈知意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间雅致的闺房里。雕花窗棂外种着株合欢树,粉白色的花落在窗台上,像撒了把碎雪。她撑起身子想下床,却发现手腕被条柔软的丝绸松松系着,另一端缠在床柱上。
“醒了?”个穿着青布衫的少女端着托盘走进来,眉眼间竟有几分眼熟。直到看到对方左眼角的痣,沈知意才惊觉——这竟是那个卖胭脂的货郎!
“你……你是女子?”
苏瑶把托盘放在桌上,里面摆着套新的襦裙和盒胭脂:“在外面跑江湖,扮成男子方便些。”她打开胭脂盒,里面的膏体是淡粉色的,散着股薰衣草的香气,“这胭脂叫‘忘忧草’,加了安神的药材,你这几日受惊了,抹点能睡得安稳。”
沈知意却往后缩了缩:“我父亲是吏部尚书,你把我掳来,就不怕满门抄斩吗?”
“满门抄斩的滋味,我比你清楚。”苏瑶的眼神冷了下来,从袖中取出卷泛黄的纸,“这是二十年前的卷宗抄本,你父亲作为主审官,在上面写了‘罪证确凿,当斩’六个字。”她指着纸页上的涂改痕迹,“这里原本写的是什么,你父亲没告诉过你吧?”
沈知意愣住了。她从小就知道父亲审过镇北侯案,却从没人跟她说过细节。每年清明,父亲总会独自关在书房里,对着幅旧画发呆,画里是位穿着铠甲的将军,背景是漫天飞雪。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会明白的。”苏瑶把胭脂盒推到她面前,“从今日起,我教你调胭脂。每种花材的配比,每种香料的用法,都藏着不同的话。就像这盒‘忘忧草’,薰衣草配珍珠粉,是‘心事难眠’;若再加滴玫瑰汁,就是‘真相难寻’。”
接下来的几日,苏瑶每日都会教沈知意调胭脂。她告诉她,苏木加紫草是正红色,适合喜庆场合;栀子花加桃花是粉白色,适合未出阁的少女;而最名贵的“醉流霞”,需要用清晨带露的玫瑰、天山雪莲汁和金箔混合,工序要七七四十九天。
“当年我母亲是京城最好的调香师,侯府的胭脂铺‘瑶芳斋’,专供宫里的娘娘用。”苏瑶往胭脂里加了滴蓝靛,淡粉色立刻变成了紫罗兰色,“我父亲说,好的胭脂不仅能修饰容貌,还能传递心意。他每次出征前,都会让母亲调盒‘相思红’,里面加了南疆的合欢花粉,寓意‘平安归来’。”
沈知意的心渐渐动摇。她发现苏瑶虽然绑架了她,却从未亏待过她,甚至会在她咳嗽时,悄悄在茶里加蜂蜜。更重要的是,她开始怀疑父亲当年的判决——那个会对着旧画发呆的男人,真的会草菅人命吗?
第七日傍晚,苏瑶递给她盒新调的胭脂:“这叫‘映雪红’,加了雪莲和当归。你父亲今晚有应酬,把这个送给跟他同桌的李大人,他会明白的。”
沈知意接过胭脂盒,指尖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这一刻起,她成了苏瑶的同谋。
第五章 官场暗流
吏部尚书沈从安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女儿失踪后,他派人查遍了京城的角落,却连点线索都没有。更让他不安的是,丞相赵康近来频频向他示好,不仅送来稀有的夜明珠,还特意提起二十年前的镇北侯案。
“沈大人,当年若不是你力主严惩,镇北侯的案子也不会那么快了结。”赵康端着酒杯,眼底的笑意却没达眼底,“只是不知沈大人还记得那本账册吗?就是记录军械流向的那本。”
沈从安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他当然记得。当年镇北侯在狱中写下血书,说库房里少了三千副铠甲和五百柄长枪,这些军械去向不明,很可能被人私藏起来谋反。可他还没来得及彻查,就收到了陛下的密旨,让他立刻结案。
“年代久远,记不清了。”沈从安避开对方的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心头的恐慌。
宴席散后,沈从安刚回到府中,就看到管家捧着个锦盒进来:“老爷,这是刚才有人放在门房的,说是给您的。”
锦盒里装着盒胭脂,正是近来京城里流行的“醉流霞”。沈从安认得这种胭脂,女儿失踪前也曾买过一盒。他打开胭脂盒,一股熟悉的玫瑰香扑面而来,膏体中央插着根银簪,簪头刻着个“瑶”字。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个记号,他太熟悉了——当年镇北侯的夫人,最喜欢用这种银簪。
“备车,去丞相府。”沈从安抓起锦盒就往外走,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躲在街角茶棚里的苏瑶,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看着沈从安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对身后的陆峥说:“他要去交投名状了。”
陆峥皱着眉:“你就这么肯定?”
“二十年前,他们就是这样勾结在一起的。”苏瑶往茶里加了块冰糖,“我在侯府的密室里找到过本账册,上面记着赵康当年多次从军中调用军械,都是以镇北侯的名义。”她看着陆峥,“你敢跟我去查吗?查清楚这些军械到底去了哪里,查清楚当年是谁下的密旨。”
陆峥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枚令牌:“这是我父亲留下的,能调动京畿卫的暗线。明日三更,慈安寺见。”
苏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奶妈临终前说的话:“这世上总有好人,就像当年偷偷给我们送食物的那个小捕快。”她低头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左眼角的痣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第六章 佛堂对峙
三更的梆子声刚响过,慈安寺的佛堂里就亮起了火光。陆峥带着三名暗卫守在佛像两侧,苏瑶则把七枚玉佩摆在供桌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玉佩上,泛着清冷的光。
“你确定他们会来?”陆峥握紧了腰间的佩刀。他已经按照苏瑶的吩咐,给七位参与过镇北侯案的官员都送了封信,信里只有半片胭脂和个字条:“子时,慈安寺,取遗物。”
“他们欠我的,总得还。”苏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往香炉里撒了把迷迭香,“这香能安神,也能让他们说真话。”
子时刚到,佛堂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沈从安第一个走进来,看到供桌上的玉佩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紧接着,户部侍郎、礼部侍郎等六位官员也陆续赶到,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封信,神色慌张。
“是谁把我们叫来的?”户部侍郎颤声问道,目光躲闪着不敢看那些玉佩。
苏瑶从佛像后走出来,手里捧着那本染血的账本:“是我。”她把账本扔在地上,纸页散开,露出里面的交易记录,“当年你们用我父亲的军械换了多少好处,这里记得清清楚楚。赵丞相用三千副铠甲换了西域的金矿,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