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闲居——
秋风还在呼呼地吹着,穿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叹息。
那风里已经带上了初冬的寒意,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地面溜了一圈,又钻出去。
记得去年此时,也是差不多的光景——秋风起来的时候,七闲居正热闹着,大家围坐在大堂里,商量着虹猫蓝兔、大奔莎莉这两对新人的大婚事宜。
桌上铺着红纸,写着吉日良辰,大奔嚷嚷着要摆多少桌酒席,莎莉在旁边笑他,说你别把人家厨房给拆了就行。跳跳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一根草,慢悠悠地报了元宵这个日子,大家都觉得不错,大奔一拍桌子说那就这天。达达坐在窗边,弹了一首曲子,是《凤求凰》,琴声缓缓流淌在深秋的空气里,像是替那两场婚事把日子先暖了一遍。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是一种很安定的、知道明天会更好的笑。七闲居的院子里挂满了红绸,廊下的灯笼也换成了喜庆的颜色,连老槐树上都被系了几条红布条,风一吹,像在替这座院子提前道喜……
如今一年快要过去了,四季更迭依旧不改,风还是那个方向吹来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可人,早已和之前不同了。
蓝兔经历了有孕的忐忑与惊喜,后来肚子渐渐大起来,胎动越来越清晰,她开始习惯那种被另一个生命牵扯着的感觉,会跟虹猫说“他又踢我了”,嘴角弯着弯着,就弯成了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她曾以为那就是她接下来要走的路——等着肚子一天天变大,等着孩子降生,等着做一个母亲,可路走到一半,被一场暴雨截断了……
虹猫还在牢里的时候,听到的第一句关于孩子的话,是“一尸两命”。他信了,他一个人在那间牢房里,靠着墙角,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嚼到舌尖发苦,嚼到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口气咽下去了。他以为蓝兔已经不在人世了,以为什么都来不及了。
后来他才知道蓝兔还活着,可孩子确实没有了,他和蓝兔连孩子的面都没有见过,名字是之前就取好的,可谁也没能叫出口。
他们甚至连那个孩子长什么样都没有亲眼看过一眼,那些他们一起构想的画面——孩子会像谁、会是什么脾气、第一次开口叫的是“爹”还是“娘”——此刻都散了,像握在手里的一捧沙,越紧就越留不住。
对他们来说,那份惋惜是真实的,可更多的,是心疼——心疼蓝兔一个人在那个雨夜里,在老槐树下,忍着那么疼的痛,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没有得到关于他的一点回音。
虹猫心疼她一个人在那么长的夜里撑了那么久,连一个能握住她手的人都不在;蓝兔心疼他独自在牢里,听到那句“一尸两命”的时候,那一刻他是什么感受,后来他又是花了多长时间才把那口气重新拢起来的。他们都替对方受了一份自己没来得及分担的苦,心疼在这段关系里,像一根走了很远的路、绕过了很多障碍才终于落下的线,最终把两个人重新连在了一起……
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初冬的凉意,把院子里仅剩的几片枯叶从枝头卷下来。那些叶子在地面上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廊下的红绸早就取下来了,换上了普通的素色灯笼,在风里轻轻地晃。阳光还是那样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那道从窗棂间穿过的光河上,和去年秋天晒进来的,是同一片阳光……
屋内,阳光已经从窗棂上挪到了墙角,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斜斜的暖痕。虹猫和蓝兔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旧木桌,像两个走了太远的路、终于可以在同一片屋檐下歇脚的人。
虹猫讲起自己被困在黑虎崖大牢的日子,讲那扇小窗,讲那些送进来又原封不动端出去的饭菜。他说得不多,也不重,像是在翻一本已经翻过太多遍、边角都磨旧了的账本,只挑了几个画面拣出来说,没提那些无边的寂静和不着边际的等待。
蓝兔听着,等他讲完。
蓝兔的手指轻轻搭在桌沿上,她讲起那个雨夜,讲起血影从天而降时的那一阵风。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惊动那个已经过去了的夜晚。她讲到自己是如何被疼痛吞没的,如何在那棵树下把孩子生下来的,又是如何在一片混乱中失去意识的。她讲着讲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替自己说的话找一件合身的衣裳来披。她说她没能保护好孩子,说如果自己当时能再警觉一些,能在血影到来之前察觉什么,也许孩子就不会那样仓促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语气甚至很平,可虹猫听出来了——那些话里的自责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每一句的间隙里,比她的眼泪更让他觉得疼。
她终于说出了最重的那一句:“如果我能保护好他,他也许还在。”说完之后,她垂着眼,像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到担不起那个重量。
虹猫伸手,越过桌面,覆在她的手背上。蓝兔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薄薄的茧,覆上来的时候很稳,像是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所以不需要再犹豫。
他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个字都稳稳的,像是攥着什么东西,握了很久才松开:“孩子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蓝儿。你比他更需要活下来。”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对我来说,你比孩子更重要。”
蓝兔没有说话,可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一层薄薄的水光从眼尾漫上来,没有流下来,停在眼角边上,像一滴还没想好要不要落下、却已经知道该落下去了的露水。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像一棵树在风里弯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能靠一会儿的地方。她不说话,他也不再开口,只是握着她的手,任风声从门外穿过,穿过院子,穿过那棵叶子已经落尽了的老槐树,穿过这一年还没有过完的秋天,落在他们脚边。
人还在,院子还在,风还在吹。只是有些东西来过又走了,留在了他们的身体里,像那道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时留下的呜呜声,低低的,看不见,却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