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
呃……你好?请问你是?
啊,现在是什么时代?
啊?公元七千零八年。
哦,你和你的……太奶,对,长得很像。返祖……对。
啊???
以上对话发生在一个白雾飘飘的坟场。
那是个很年轻的先生,据说长得很像祂太奶的少年清楚地记得祂黑色的绸伞,胸前洁白的绢花,还有旧银,那双眼睛,经久而磨去光耀的眼睛,让人莫名其妙地感到心悸。
心脏抽抽地疼的那阵劲过去,少年一抬头,却没有再看见那个圣堂废墟里的银十字架一样的先生,只有地上那朵泥泞里白得和纸钱一样的绢花,无言地诉说着那个人来过。
等等……人,会有银色的眼睛吗?
少年抓起一把惨白的数据纸钱,丢进大张的火口,那橘红色的电子火焰放肆地烧着,吞吃着,把少年梦一样的上坟经历一并吃掉。
——
割腕会使人死亡,但砍掉手臂就不一样了。
这个地狱冷笑话一直掩埋在大量的记忆之下,今天,祂终于想起来。
祂拨弄着深深插进心脏的那把匕首,光滑如水银的那把新匕首,捅进去的时候一丝滞涩也无。
如果祂把匕首拔出来,祂会马上活蹦乱跳。
现在就不一样了。
半只脚踏进阎王殿。
虽然阎王没有留客的习惯,总会把祂踹出去。
但聊胜于无嘛。
祂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胸前的匕首。
匕首没入了雪白的衬衫,看上去更像是魔术道具。
那种刀锋可以缩回去的道具。
可这是个崭新的能杀人的匕首啊。
祂咯咯地笑起来。
不,那只是妄想。
祂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怪叫,微不可察的叫声。像精疲力尽的勇者终于明白根本杀不死魔王,剑掉到地上的怪叫。
祂把匕首拔出来。
当然,那曾经被贯穿的胸口,此时光滑得像水银。
——
空白。
记忆太多,太多,太多,所以变成了空白。
祂在遗忘。
什么都忘记。
家人。
恋人。
朋友。
自己。
什么都忘记。
但是祂的记忆还是太多,太多,太多。
以至于祂还是因此犯头痛。
安眠药的抗药性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
能药晕一万头巨龙的安眠药都无法使祂感到困乏了。
毕竟没有哪头龙一日不间断地吃安眠药吃一万年。
第一万年。
安眠药早就和祂的自杀一样,成了一种仪式。
它拉开漫漫长夜的序幕。
记忆像投入了泡腾片一样翻腾着。
每个夜晚都是如此。
祂不知道第多少次想起祂的朋友们,虽然已经记不太清面容和姓名,原谅祂吧,祂已经一万岁了。
第一个朋友。
名字已经忘记。
只记得祂像个蘑菇。
长得那么斑斓,还有毒。
祂是个杀手来着。
祂是祂的任务目标。
尽管祂早已忘记得罪过谁。
祂们畅谈一夜。
次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祂的唐刀捅穿了祂自己的胸膛。
还有一个朋友,也是早上死的。
祂只记得祂生前不爱笑了。
哦,还有祂养了一只猫。
橘色,胖胖的,温暖而又干燥的,某个暴风雨的晚上死了。
次日早上,祂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祂总觉得祂是被猫杀掉的。
那只猫生前喜欢吃小鱼干,祂喂过祂。
鱼,啊,鱼不笑,那家伙,祂的第八个爱人。
是个多情种。
倒霉,爱上祂这个怪物。
祂们在一起的总是做爱。不干什么别的。
疯狂地做爱。
每次做的时候祂都觉得祂是扑火的飞蛾,不管不顾,好像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
像是永远绷紧发条的钟表。
祂在祂之前有过很多,很多,很多的露水情人。
比祂活到现在拥有的朋友都多。
哦,也有可能是祂的问题。
鱼不笑老是说祂孤寡得像空巢老人。
祂没什么资格说祂。
祂后来和以前的情人极少联系,以至于老得快死的时候孤零零的一个人。
祂,祂年轻的爱人——或者并不能称之为爱人,祂又不爱祂。但祂实在不知道如何描述这种微妙的关系——那天出去买眼镜布了。
祂的老花镜老是脏,祂又把自己那块鹅黄色的弄丢了。
祂推开门,脚步还是和八十年前一样,轻盈得像蝴蝶。
而祂的爱人,年老色衰,被死亡沉重地压进坟墓。
哦,天快亮了。
祂的回忆戛然而止,像切了一刀的白纸。
——
——第八个爱人的日记本——
我是第八个。
天,一万年,只谈八个。区区八个。
我一天就能谈八个。
该说不说,祂简直像个孩子。
学生妹的齐耳头发——老天,八百年前的学生妹也留这个头吗?——银子一样的眼睛,我一看见那双眼睛就想和祂睡觉,祂怎么做到一万年只谈了八个的,遇见祂的人都是瞎子吗?还是看多了美杜莎?——纸白色的皮肤,像个画里的美人,又脆弱又漂亮。当然,这是我的臆想,祂比我能活多了。
那个晚上,月亮很亮的晚上。
我被捅了一刀,破布袋子一样躺在垃圾堆里,和垃圾没有两样。
祂,这个一万岁了还是蠢蛋还是天真小屁孩的家伙。把我带回了家,把我,这个脏兮兮玩得花被追杀的家伙,带回了家。
去祂妈的软乎乎的枕头,去祂妈的酥脆黄油小饼干,去祂妈的蓬松棉花糖被子。
一万年还没有让祂明白不要带陌生人回家这个道理吗?!
真祂妈是个傻叉。
我捅那会了祂一刀。
心脏。
祂当然没受伤。祂心脏里插着一把匕首,还是像祂妈个天真小女孩一样问我吃不吃黄油小饼干。
靠。
我祂妈才是傻叉。
总之祂的心脏毫发无损,我的心被祂偷走了,一整天失魂落魄,最后把自己扒光了送到祂床上。
天,我想不出比这更蠢的行为。
我大可以道歉,我大可以许诺出我的一切财产包括未来的,我大可以发誓赔出我的灵魂反正那也是莫须有。
我有一万个办法糊弄过去那次刺杀。
但要是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脱得光溜溜的朝祂发情,像个傻叉。
对,我祂妈就是傻叉。
我怕祂不要我。
谁叫我是个傻叉。
祂给我盖了被子,裹得像是在新手包一个包子,卖相如何不重要,馅儿包全了就好。
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让我怀疑祂之前七个对象是不是都没和祂睡过,但总不能一万年还是个处。
还真祂妈是。
上天,一万年的处。
换我让我在成年后忍一天不开荤我都会宰了老天。
所以我们在一起后夜夜笙歌。
祂说我像飞蛾扑火。
哦,当然了。祂还知道祂是火啊。
那祂干嘛对我眨眼?
不知道这样子很危险容易招来我这样烦人的蛾子吗?
还是因为祂眨了一下眼睛——你不会理解那种感觉的,天真,色情,蛊惑,纯洁,一切矛盾的结合体让人愿意为了祂爆炸!——然后我就祂妈发情了。
祂……我真的该死。
对着这么个家伙发情。
被祂上之前我都得费死劲忘掉那祂妈的***保护法。
操祂妈的***保护法。
老子要上祂!
不,不可以,祂还是个孩子。
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在祂下面。
操祂妈的。
——
祂像个孩子,
一直被同样的东西伤害,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一万年的时光太久太久,所以祂吃够了教训又忘记。
什么在一万年的时光面前都不够刻骨铭心,
这不能怪祂。
祂只是个孩子。
一万年后也不曾长大。
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