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这个名字,在京城金融圈就是一张行走的身份证。
二十六岁执掌盛恒资本,手腕凌厉得让一帮老狐狸都胆寒。圈内人提起他,语气总是又敬又畏——敬他翻云覆雨的本事,畏他不近人情的狠辣。
可没人知道,这位沈总每个月的十五号,都会雷打不动地消失一整天。秘书处收到的统一口径是“私人行程”,推掉所有会议和应酬,谁都不能例外。
直到那个雨夜,我在酒吧后巷捡到了浑身是血的沈渡。
他的白色衬衫被血浸透,雨水冲刷着伤口,整个人靠在墙上,像一把被折断的刀。可那双眼睛看见我的第一秒,就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送我回去。”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可语气依然是命令式的。
我本想甩开他走人,可目光扫过他领口露出一角的银链吊坠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吊坠我太熟悉了。莲花形状,白玉质地,背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念”字。它本该在我手里,是我十二岁那年亲手送给那个人的。
“你……”我喉咙发紧,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拽着往车的方向踉跄了几步。
后来我才知道,沈渡每个月的十五号,都是在那个叫“旧梦”的酒吧度过的。他包下整间店,从傍晚坐到凌晨,就为了等一个人。
而那个人,是我。
我叫温以宁,京城温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去年才被认回来的那种。在这个圈子里,我的存在就是个笑话——正经少爷小姐们提起我,都是“哦,就是那个外面回来的野种”。
说来可笑,我十二岁之前住在城南的老巷子里,活得虽然穷,但至少自在。那时候邻居家有个比我大三岁的哥哥,瘦得像竹竿,脾气却倔得要命,动不动就和人打架。他脖子上有块胎记,暗红色的,像一片烧焦的叶子。
我记得他叫阿渡。沈渡。
阿渡从小就不爱说话,但对我格外有耐心。夏天他带我去护城河边捉蜻蜓,冬天他把我的手揣进他棉袄口袋里捂着。那些年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两个人——他卧病在床的爷爷,和我。
十二岁生日那天,我用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买了那只莲花吊坠,磨了一晚上刻了个“念”字,歪歪扭扭地送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没说话,眼眶红了一片,最后只闷声说了句:“我会一直戴着。”
后来呢?后来温家的人找到了我母亲,用一笔钱把她和我一起从这个城市抹去了。走得急,连一声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等我再回来,城南老巷已经拆得面目全非。邻居们搬的搬,散的散,我找了很久也没找到阿渡和他爷爷的消息。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直到那个雨夜,沈渡攥着我的手腕,血流了一地,眼神却执拗得像个孩子。我从他衬衫口袋里翻出了那只吊坠,链子断了,他用皮绳重新串了起来,挂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你认错人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住所有翻涌的情绪,故作平静地说,“我不认识什么阿渡。”
沈渡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他松开我的手腕,撑着自己站起来,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雨地上开出一朵朵暗色的花。
“温以宁。”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你以为换了个姓,我就认不出你了?”
我愣在原地。
雨水模糊了视线,可他的轮廓却越来越清晰。那个瘦弱的少年长成了如今杀伐果断的金融巨子,可眼底那点执拗的光,一点都没变。
“你受伤了。”我说。
“死不了。”他答。
就这样,我又被拉回了他的世界。
沈渡比我以为的要危险得多。他受了伤还不老实,回程路上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按着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面不改色地和我聊天。
“这些年去哪了?”他问得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国外。”我不想多说。
“嫁人了?”
我被呛了一下,“没有。”
“有对象了?”
“沈渡,你伤口在流血。”我试图转移话题。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雨夜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我读不懂,但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
“回答。”他说。
“没有。”我别过脸去,感觉自己脸有点烫,一定是车里暖气开太大了。
到了他的公寓,我才知道这位金融大佬的生活有多离谱。药箱倒是很齐全,但里面的东西几乎没怎么动过,显然他受伤是常态,但处理伤口从不上心。
我给他消毒的时候,他哼都没哼一声,可我余光瞥见他攥着沙发扶手的手,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疼就说。”我没好气道。
“不疼。”
“那你手别抖。”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伸手扣住了我的后脑勺,指腹擦过我耳后的皮肤,声音低哑:“我手没抖。”
我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棉签差点戳进他伤口里。
沈渡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之前那种讽刺的笑,而是带了点别的东西。他放开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睫毛微颤。
“温以宁,你一点都没变。”他说。
“你倒是变了很多。”我低头继续处理伤口,不敢看他的脸。
“哪变了?”
“以前你至少会装一装。”我把纱布贴上,用力按了按,“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他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直看向我:“因为没必要了。”
我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匆忙收拾好药箱起身要走,手腕却被他拽住。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微微用力就能把我整个人拉回去。
“住下。”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你有病吧沈渡,我们十一年没见了,你让我住下?”
“嗯,有病。”他坦然承认,“所以你更该留下来照顾我。”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
那晚我睡在他客房,床单是新换的,有很淡的松木香。凌晨三点,我被渴醒了,去厨房倒水的时候路过他的卧室,门没关严,从缝隙里看见他坐在床边抽烟,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冷白一片。
他手指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空洞得让人心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那边的床头柜。我瞥见手机页面上是一张照片,像素很低,明显是很多年前拍的——两个少年蹲在护城河边,一个瘦高,一个小只,手里各拿着一只蜻蜓,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那是我们。
他只拍了这一张,存了整整十一年。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外,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趁他还没醒就溜了。不是不想见他,是太想见了,想得发慌。这不对,我们都不是当年那两个少年了,他是沈渡,京城金融圈杀伐果断的沈总,而我只是温家不受宠的私生子,差距大得像两个世界。
可我低估了沈渡的耐心。
或者说,我高估了他的底线。
接下来的日子,他以各种理由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先是让助理送来了我的体检报告——鬼知道他什么时候搞到的——然后一本正经地指出我血糖偏低、作息紊乱、需要人照顾。
“沈渡,你一个大资本家,能不能不要这么闲?”我在电话里崩溃。
“我不闲。”他声音淡淡的,“但抽出时间照顾你还是够的。”
“谁要你照顾了?!”
“你。”他顿了一下,“或者我换个说法——我想照顾你。行了吗?”
我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快得像打鼓。
可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有天温家大小姐温以柔忽然找上门来,看见沈渡在我公寓里煮面的场景,愣了三秒钟,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姐。”我有些局促,下意识想解释。
“不用说了。”温以柔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温柔又疏离,“不过以宁,我建议你离沈渡远一点。他在圈子里名声不太好,和大哥那边也有些过节。你刚回来,不要卷进这些事情里。”
她走后,沈渡端着一碗面出来,上面卧了个溏心蛋,火候刚好。
“你姐说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低头吃面,不想说。
他没再追问,只是坐下来,用拇指替我擦掉嘴角的汤汁,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温以宁。”他忽然叫我名字,声音很低,“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跑。”
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呼吸一滞。
“我没打算跑。”我说。
“骗人。”他笑了,眼尾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你上次就跑得挺快的。”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闷头吃面,耳朵尖红了一片。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风暴来得这么快。
三天后,温家大少爷温以安突然召开家族会议,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叠照片摔在了桌上。
照片里是沈渡,角度刁钻,光线暧昧,每一张里他身旁都坐着不同的人,有男有女,姿态亲密。最上面那张拍得最清晰——沈渡侧脸对着镜头,身旁一个年轻男人靠在他肩上,唇边带笑,眼神暧昧。
“这就是你那位沈总。”温以安冷笑,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温以宁,你确定要和他搅在一起?”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拿起那叠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很稳。温以柔坐在对面,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所以呢?”我问。
“所以?”温以安眯起眼睛,“你看不明白?沈渡这个人,城府深得很。他接近你,无非是因为你是温家的人,有利可图。你以为他真对你有感情?”
我把照片放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哥。”我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这些照片是哪一年的?”
温以安一愣。
“或者说,是谁帮你拍的?”我慢慢站起身来,“这些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都是五年前。五年前我还没回温家,沈渡也不认识我。他那时候单身,和谁交往,坐在谁旁边,好像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温以安的脸色沉了下来:“你——”
“至于他为什么现在接近我。”我笑了笑,“这个你可以亲自去问他。但我建议你提前预约,沈总的日程很满,不一定有空见你。”
说完这些话,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我的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转角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把我整个人拽了过去。
是沈渡。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起来像等了有一会儿。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听到了?”我问。
“嗯。”他喝了口咖啡,“你哥嗓门挺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这个男人被人在背后构陷,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跑到走廊上来堵我。
“那些照片——”他开口。
“五年前的,我知道。”我打断他,“我又不瞎,时间戳就在右下角。”
沈渡低头看着我,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下,很快就归于平静。他伸手,把我落在肩上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温以宁。”他说。
“嗯?”
“谢谢你相信我。”
我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不饶人:“我只是视力没问题,不是相信你。”
他笑了,笑意从那对深邃的眼眸里溢出来,蔓延到眉梢。他往前一步,把我抵在墙上,一只手撑在我耳边,呼吸落在我的脸颊上。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他的声音低得像蛊惑,“嗯?”
我感觉自己像被一只大型猫科动物逼到了墙角,逃无可逃,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
“沈渡,这是温家的走廊——”
“我知道。”他低下头,鼻尖蹭过我的鼻尖,嘴唇似触非触地拂过我的唇角,“但我不想等了。”
他的手扣住我的腰,收紧,把我整个人锁进怀里。我闻到他身上松木和烟草混合的气息,感受到他胸腔里同样剧烈的心跳,忽然觉得一切都荒唐极了。
十一年前,我们在城南老巷的槐树下约定,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十一年后,他把这个约定,连同他自己,一起扔进了名为温以宁的深渊里,万劫不复。
而我,心甘情愿地跟着跳了下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沈渡终于放开了我,可他的手指依然勾着我的,十指相扣,不肯松开。
“走吧。”他说。
“去哪?”
他侧头看我,眉眼间带着少年时才有的意气风发:“私奔。”
我想说别闹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沈渡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得像个十八岁的少年,牵着我转身就跑。我们穿过温家漫长的走廊,穿过那些错愕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跑出大门,跑进阳光里。
他跑得很快,风灌进我们的衬衫,猎猎作响。可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十一年前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看海,后来我没能赴约。
十一年后的今天,沈渡握着我的手,方向盘打得毫不犹豫。
这一次,我不会再失约了。
因为有些人,用十一年的时光,把一只廉价的莲花吊坠变成了一颗真心。
而我温以宁,从来不欠别人的债。
唯独欠他一句——我也等了你很久,阿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