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林冲当夜醉倒在雪里地上,挣扎不起,被众庄客向前绑缚了,解送来一个庄院。只见一个庄客从院里出来,说道:
不太重要的人物庄客:大官人未起。
众人且把林冲高吊起在门楼下。看看天色晓来,林冲酒醒,打一看时,果然好个大庄院。林冲大叫道:
林冲甚么人敢吊我在这里?
那庄客听得叫,手拿柴棍,从门房里走出来,喝道:
不太重要的人物庄客:你这厮还自好口!
那个被烧了髭须的老庄家说道:
不太重要的人物老庄家:休要问他,只顾打。等大官人起来,好生推问。
众庄客一齐上。林冲被打,挣扎不得,只叫道:
林冲不妨事,我有分辨处。
只见一个庄客来叫道:
不太重要的人物庄客:大官人来了。
林冲看时,见那个官人背叉着手,行将出来,在廊下问道:
柴进你等众人打甚么人?
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柴进。连忙叫道:
林冲大官人救我。
柴进见到林冲,惊讶万分,听了林冲讲述自己被奸人陷害的经过,十分同情,便留林冲在自己的东庄上住下了。
沧州牢城营里管营,首告林冲杀死差拨、陆虞候、富安等三人,放火延烧大军草料场。州尹大惊,随即押了公文帖,仰缉捕人员,将带做公的,沿乡历邑,道店村坊,画影图形,出三千贯信赏钱,捉拿正犯林冲。看看挨捕甚紧,各处村坊讲动了。
且说林冲在柴大官人东庄上,听得这话,不肯连累柴进,执意要走,柴进便写了封书信,引荐他去水泊梁山投靠那里的头领王伦。
林冲与柴大官人别后,上路行了十数日,时遇暮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又早纷纷扬扬下着满天大雪。行不到二十余里,只见满地如银。但见:
冬深正清冷,昏晦路行难。长空皎洁,争看莹净,埋没遥山。反复风翻絮粉,缤纷轻点林峦。清沁茶烟湿,平铺濮水船。楼台银压瓦,松壑玉龙蟠。苍松髯发皓,拱星攒,珊瑚圆。轻柯渺漠,汀滩孤艇,独钓雪漫漫。村墟情冷落,凄惨少欣欢。
林冲踏着雪只顾走,看看天色冷得紧切,渐渐晚了。远远望见枕溪靠湖一个酒店,被雪漫漫地压着。但见:
银迷草舍,玉映茅檐。数十株老树杈枒,三五处小窗关闭。疏荆篱落,浑如腻粉轻铺;黄土绕墙,却似铅华布就。千团柳絮飘帘幕,万片鹅毛舞酒旗。
林冲看见,奔入那酒店里来,揭起芦帘,拂身入去。到侧首看时,都是座头,拣一处坐下。倚了衮刀,解放包裹,抬了毡笠,把腰刀也挂了。只见一个酒保来问道:
不太重要的人物酒保:客官打多少酒?
林冲道:
林冲先取两角酒来。
酒保将个桶儿,打两角酒,将来放在桌上。林冲又问道:
林冲有甚么下酒?
酒保道:
不太重要的人物酒保:有生熟牛肉、肥鹅、嫩鸡。
林冲道:
林冲先切二斤熟牛肉来。
酒保去不多时,将来铺下一大盘牛肉,数般菜蔬,放个大碗,一面筛酒。林冲吃了三四碗酒,只见店里一个人背叉着手,走出来门前看雪。那人问酒保道:
朱贵甚么人吃酒?
林冲看那人时,头戴深檐暖帽,身穿貂鼠皮袄,脚着一双獐皮窄靿靴,身材长大,貌相魁宏,双拳骨脸,三丫黄髯,只把头来摸着看雪。
林冲叫酒保只顾筛酒。林冲说道:
林冲酒保,你也来吃碗酒。
酒保吃了一碗。林冲问道:
林冲此间去梁山泊还有多少路?
酒保答道:
不太重要的人物酒保:此间要去梁山泊,虽只数里,却是水路,全无旱路。若要去时,须用船去,方才渡得到那里。
林冲道:
林冲你可与我觅只船儿。
酒保道:
不太重要的人物酒保:这般大雪,天色又晚了,那里去寻船只?
林冲道:
林冲我与你些钱,央你觅只船来,渡我过去。
酒保道:
不太重要的人物酒保:却是没讨处。
林冲寻思道:
林冲(这般怎的好?)
又吃了几碗酒,闷上心来,蓦然间想起:
林冲(以先在京师做教头,禁军中每日六街三市游玩吃酒,谁想今日被高俅这贼坑陷了我这一场,文了面,直断送到这里。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受此寂寞。)
因感伤怀抱,问酒保借笔砚来,乘着一时酒兴,向那白粉壁上写下八句五言诗。写道: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
江湖驰闻望,慷慨聚英雄。
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
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林冲题罢诗,撇下笔,再取酒来。正饮之间,只见那汉子走向前来,把林冲劈腰揪住,说道:
朱贵你好大胆!你在沧州做下迷天大罪,却在这里。见今官司出三千贯信赏钱捉你,却是要怎的?
林冲道:
林冲你道我是谁?
那汉道:
朱贵你不是林冲!
林冲道:
林冲我自姓张。
那汉笑道:
朱贵你莫胡说。见今壁上写下名字,你脸上文着金印,如何耍赖得过。
林冲道:
林冲你真个要拿我?
那汉笑道:
朱贵我却拿你做甚么。你跟我进来,到里面和你说话。
那汉放了手,林冲跟着,到后面一个水亭上,叫酒保点起灯来,和林冲施礼,对面坐下。那汉问道:
朱贵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要寻船去。那里是强人山寨,你待要去做甚么?
林冲道:
林冲实不相瞒,如今官司追捕小人紧急,无安身处,特投这山寨里好汉入伙,因此要去。
那汉道:
朱贵虽然如此,必有个人荐兄长来入伙。
林冲道:
林冲沧州横海郡故友举荐将来。
那汉道:
朱贵莫非柴进么?
林冲道:
林冲足下何以知之?
那汉道:
朱贵柴大官人与山寨中大王头领交厚,常有书信往来。
原来王伦当初不得地之时,与杜迁投奔柴进,多得柴进留在庄子上住了几时;临起身又赍发盘缠银两,因此有恩。林冲听了便拜道:
林冲有眼不识泰山。愿求大名。
那汉慌忙答礼,说道:
朱贵小人是王头领手下耳目。小人姓朱名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氏。山寨里教小弟在此间开酒店为名,专一探听往来客商经过。但有财帛者,便去山寨里报知。但是孤单客人到此,无财帛的放他过去;有财帛的来到这里,轻则蒙汗药麻翻,重则登时结果,将精肉片为羓子,肥肉煎油点灯。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因此不敢下手。次后见写出大名来,曾有东京来的人,传说兄长的豪杰,不期今日得会。既有柴大官人书缄相荐,亦是兄长名震寰海,王头领必当重用。
随即叫酒保安排分例酒来相待。林冲道:
林冲何故重赐分例酒食?拜扰不当。
朱贵道:
朱贵山寨中留下分例酒食,但有好汉经过,必教小弟相待。既是兄长来此入伙,怎敢有失祗应。
随即安排鱼肉盘馔酒肴,到来相待。两个在水亭上吃了半夜酒。林冲道:
林冲如何能勾船来渡过去?
朱贵道:
朱贵这里自有船只,兄长放心。且暂宿一霄,五更却请起来同往。
当时两个各自去歇息。睡到五更时分,朱贵自来叫林冲起来。洗漱罢,再取三五杯酒相待,吃了些肉食之类。此时天尚未明。朱贵把水亭上窗子开了,取出一张鹊画弓,搭上那一枝响箭,觑着对港败芦折苇里面射将去。林冲道:
林冲此是何意?
朱贵道:
朱贵此是山寨里的号箭。少刻便有船来。
没多时,只见对过芦苇泊里,三五个小喽啰摇着一只快船过来,径到水亭下。朱贵当时引了林冲,取了刀仗、行李下船。小喽啰把船摇开,望泊子里去。奔金沙滩来。林冲看时,见那八百里梁山水泊,果然是个陷人去处。但见:
山排巨浪,水接摇天。乱芦攒万万队刀枪,怪树列千千层剑戟。濠边鹿角,俱将骸骨攒成;寨内碗瓢,尽使骷髅做就。剥下人皮蒙战鼓,截来头发做缰绳。阻当官军,有无限断头港陌;遮拦盗贼,是许多绝径林峦。鹅卵石叠叠如山,苦竹枪森森如雨。战船来往,一周回埋伏有芦花;深港停藏,四壁下窝盘多草木。断金亭上愁云起,聚义厅前杀气生。
当时小喽啰把船摇到金沙滩岸边。朱贵同林冲上了岸,小喽啰背了包裹,拿了刀仗,两个好汉上山寨来。那几个小喽啰自把船摇去小港里去了。林冲看岸上时,两边都是合抱的大树,半山里一座断金亭子。再转将上来,见座大关。关前摆着刀枪剑戟,弓弩戈矛,四边都是擂木炮石。小喽啰先去报知。二人进得关来,两边夹道遍摆着队伍旗号。又过了两座关隘,方才到寨门口。林冲看见四面高山,三关雄壮,团团围定,中间里镜面也似一片平地,可方三五百丈;靠着山口才是正门,两边都是耳房。朱贵引着林冲来到聚义厅上。中间交椅上坐着王伦,左边交椅上坐着杜迁,右边交椅上坐着宋万。朱贵、林冲向前声喏了。林冲立在朱贵侧边。朱贵便道:
朱贵这位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林名冲。因被高太尉陷害,刺配沧州,那里又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争奈杀死三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家,好生相敬。因此特写书来,举荐入伙。
林冲怀中取书递上。王伦接来拆开看了,便请林冲来坐第四位交椅,朱贵坐了第五位。一面叫小喽啰取酒来,把了三巡。动问柴大官人近日无恙。林冲答道:
林冲每日只在郊外猎较乐情。
王伦动问了一回,蓦地寻思道:
不太重要的人物王伦:(我却是个不及第的秀才,因鸟气合着杜迁来这里落草,续后宋万来,聚集这许多人马伴当。我又没十分本事,杜迁、宋万武艺也只平常。如今不争添了这个人,他是京师禁军教头,必然好武艺。倘若被他识破我们手段,他须占强,我们如何迎敌人。不若只是一怪,推却事故,发付他下山去便了,免致后患;只是柴进面上却不好看,忘了日前之恩,如今也顾他不得。)
当下王伦叫小喽啰一面安排酒食,整理筵宴,请林冲赴席。众好汉一同吃酒。将次席终,王伦叫小喽啰把一个盘子托出五十两白银,两匹纻丝来。王伦起来说道:
不太重要的人物王伦:柴大官人举荐将教头来敝寨入伙,争奈小寨粮食缺少,屋宇不整,人力寡薄,恐日后误了足下,亦不好看。略有些薄礼,望乞笑留,寻个大寨安身歇马,切勿见怪。
林冲道:
林冲三位头领容复:小人千里投名,万里投主,凭托柴大官人面皮,径投大寨入伙。林冲虽然不才,望赐收录,当以一死向前,并无谄佞,实为平生之幸。不为银两赍发而来,乞头领照察。
王伦道:
不太重要的人物王伦:我这里是个小去处,如何安着得你。休怪,休怪!
朱贵见了,便谏道:
朱贵哥哥在上,莫怪小弟多言。山寨中粮食虽少,近村远镇,可以去借。山场水泊,木植广有,便要盖千间房屋却也无妨。这位是柴大官人力举荐来的人,如何教他别处去。抑且柴大官人自来与山上有恩,日后得知不纳此人,须不好看。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他必然来出气力。
杜迁道:
杜迁山寨中那争他一个。哥哥若不收留,柴大官人知道时见怪,显的我们忘恩背义。日前多曾亏了他,今日荐个人来,便恁推却,发付他去。
宋万也劝道:
宋万柴大官人面上,可容他在这里做个头领也好。不然见的我们无意气,使江湖上好汉见笑。
王伦道:
不太重要的人物王伦:兄弟们不知。他在沧州虽是犯了迷天大罪,今日上山,却不知心腹。倘或来看虚实,如之奈何?
林冲道:
林冲小人一身犯了死罪,因此来投入伙,何故相疑。
王伦道:
不太重要的人物王伦:既然如此,你若真心入伙时,把一个投名状来。
林冲便道:
林冲小人颇识几字,乞纸笔来便写。
朱贵笑道:
朱贵教头,你错了。但凡好汉们入伙,须要纳投名状。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将头献纳,他便无疑心。这个便谓之投名状。
林冲道:
林冲这事也不难。林冲便下山去等,只怕没人过。
王伦道:
不太重要的人物王伦:与你三日限。若三日内有投名状来,便容你入伙;若三日内没时,只得休怪。
林冲应承了,自回房中宿歇。闷闷不已。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林冲究竟献上投名状了吗?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