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
真的是她!
不是梦境,不是妄念,不是经文描绘的魔障!
护国长公主华舒,就这样,穿着一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艳丽红妆,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突兀地出现在他这清苦修行的禅房之中!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拉长,交织在一起。
禅房里,只剩下那缕幽冷的暗香,和彼此间几乎能听见的剧烈的心跳声。
华舒看着他彻底失神,近乎狼狈的模样,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渐渐加深。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站着,静静地望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幅意料之中、又格外生动的画面。
她倒要看看,这释尘法师,面对这突如其来避无可避的红尘颜色,他的修行,他的安宁,他的不敢再见,究竟还剩下几分?
禅房内的空气仿佛被那抹惊心动魄的红与突如其来的对峙彻底抽空,凝固成了粘稠的琥珀,将两人封存在这一方昏黄的光晕里。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也将陈铭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震惊、慌乱、以及某种被强行压制的炽热,映照得无处遁形。
华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着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僵在蒲团上的陈铭。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土黄色僧袍,身形似乎比记忆中清瘦了些,剃度后的头皮泛着青茬,更衬得那张原本俊秀的脸庞线条清晰,却也添了几分出家人应有的疏淡。
只是此刻,那疏淡早已被粉碎,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胸膛不受控制地起伏着。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
华舒甚至能听到窗外极远处传来的隐约虫鸣,以及……陈铭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掩饰的、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她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带着一种猫儿戏弄爪下猎物般的愉悦与恶趣味。
她终于动了,不是走向他,而是缓缓地、仪态万方地,走向禅房内除了蒲团外唯一可坐的地方——一张简陋的、铺着灰色粗布的木板床榻边沿。
她优雅地拂了拂那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款款坐了下来。
大红宫装的繁复裙裾如同盛放的血色优昙,铺陈在灰扑扑的床榻边缘,那极致的艳丽与粗陋的环境对比得近乎残忍。
她坐得并不端正,一只手随意地撑在身侧,微微侧身,目光依旧锁在陈铭身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室内的寂静而字字清晰,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
“释尘法师?”她轻轻念出他的法号,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搔刮过心尖,“这禅房倒是清净。只是……法师这经,似乎抄得不太专心。”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那张被墨污了的《金刚经》上。
陈铭浑身一震,仿佛被她的声音烫到一般,猛地回过神,仓皇地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经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