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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世

灵稣传

启程那日,青山峰的晨雾还未散尽。

张不凡难得没赖床,早早站在温岚居院门口,一身玄色劲装,长发用乌木簪束得利落,折扇别在腰间。许稣比他晚出来片刻,素白常服外罩了一件灰青短氅,纳戒在指间转了一圈便收进了袖中。

"小师妹呢?"张不凡问。

"在路上了。"许稣话音刚落,就听见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彩玲背着半个行囊,手里还攥着半包灵果干,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身后跟着缓步走来的月舒。

"大师兄!二师兄!我没迟吧!"

张不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一个半,算你听话。"

月舒停在几步外,翡翠色的眸子在三人面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彩玲身上。"到了人界,凡事多长个心眼。"语调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但彩玲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咧着嘴冲她摆了摆手。

"月舒姐姐等我回来!"

月舒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转身走回了蛇仙洞的方向。

天枢峰的传送阵设在后山一处僻静的平台上。三人到时,其余峰的弟子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天枢峰首席陆清寒一袭青衫站在阵前,冲张不凡和许稣微微颔首。天玑峰的谢青梧正在和同伴低声说着什么,看见许稣便遥遥拱了拱手。

彩易焕站在阵外不远处,和天枢峰掌门清玄真人并排而立。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望着许稣和张不凡的背影。许稣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师父依旧那副冷肃的面容,但右手垂在身侧,微微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许稣朝他点了一下头。彩易焕移开了目光。

传送阵启动时灵光暴涨,脚下石板亮起细密的纹路,灵气翻涌如潮。许稣眼前一花,再睁眼时,脚下的石板已经换成了粗粝的青石。

人界的风比下修真界干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杂气味。市井的吆喝声、牲畜的低鸣、铁器碰撞的叮当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彩玲第一个跨出传送阵,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张大了嘴——街市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摊铺林立,挂着各色幡旗。穿行其间的人形形色色,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摇着铃铛的货郎,偶尔有几个佩刀带剑的行人从街角匆匆走过。

"哇——"彩玲的尾音拖得老长,被张不凡一把摁住了后脑勺。

"别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大师兄你手上还抓着半只烧鸡呢。"

张不凡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何时掏出来的油纸包,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这不一样。我这是入乡随俗,你在那傻站着就是掉份。"

许稣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他站在街口,目光从熙攘的人群中扫过去。清风派关于人界的典籍他翻过不少——下修真界的修士将人界称为"三界隙",表面上是凡间城镇,实则暗流涌动。但这里生活的人大多浑然不觉。

"走,先找落脚的地方。"张不凡把烧鸡啃完,油纸随手往纳戒里一塞,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往前带路。

他们在镇东找到了一间三层客栈,挂着"客来居"的旧木匾,堂内还算宽敞。张不凡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搁在台面上。临行前时子墨替他们打点过人界这边的行情,凡间通用的货币是金银铜钱,灵石在这里比不上一块碎银管用。

掌柜是个圆脸的胖中年人,穿着灰布短衫,眼神活络得很。他看了眼桌上的碎银,面上堆了笑:"三位客官住店?"

"三间上房,先付七日。"张不凡又添了一块碎银,"再跟您打听点事。"

掌柜麻利地收了银钱,开了三把铜钥匙递过来,又擦了擦柜台:"客官请问。"

"北街最近不太平?"

掌柜的压低了声音:"北面别去。前几日还闹出过人命——有人在搜人,半夜里打斗声传了老远,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巷子里发现三具尸体。"他摇了摇头,"这地界从来不太平,但最近格外乱。"

张不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要把钥匙分给彩玲,掌柜的忽然话锋一转,脸上多了几分敬畏:"不过要说这镇上最不能惹的人物,还得是北街尽头那座道观里的人。"

"道观?"

"梅道长。"掌柜的压着嗓门,"几年前来的,在镇北落了脚,开了间小道观。起初谁也没当回事,后来有伙山匪来镇上闹事,他一个人站在街口,手都没抬,那伙山匪就自己打起来了。打完了跪了一地,他慢悠悠走过去说了句'扰民不好',那些山匪第二天就收拾东西搬走了。"

张不凡眨了眨眼:"没抬手就让人自己打起来了?"

"阵。"许稣忽然开口。他站在张不凡身后一直没说话,此刻抬眼看了看掌柜,"卦阵合一的手段。以阵法为基、卦气为引,扰乱气机走向。那些山匪以为自己中了邪,其实只是被阵中卦线拨乱了判断。"

掌柜的听得似懂非懂,连连点头:"反正就是厉害。后来这方圆百里但凡出了什么邪祟作乱的案子,梅道长出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镇上的人都叫他梅道长,外来的那些奇人异士们也听过他的名号。"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不过这位道长脾气不算好,虽然从不跟人起冲突,但那张脸一冷下来,没人敢凑近。"

"长什么样?"彩玲好奇地插嘴。

掌柜的想了想:"好看。特别好看。镇上那些姑娘们,见过他的回去能念叨好几天。瞧着又年轻,跟他那本事搭在一起,更让人觉得神秘。"

张不凡挑了挑眉:"那得去见识见识。"

掌柜的连忙摆手:"别去寻事啊。梅道长最烦人打扰,门口那灰衣小童拦人拦得紧着呢。"

张不凡道了谢,转身上楼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稣跟在他身后,彩玲在最后面抱着灵果干啃。

进了房间,张不凡把窗户推开半边,外面的喧嚣顿时清晰了许多。他靠在窗框上,折扇搭在肩上,偏头看许稣。

"梅道长。卦阵双修,几年打下这么大名声,长相还让人过目不忘。"张不凡扳着指头数,"你觉得他跟斜音教有没有关系?"

许稣在桌边坐下,从纳戒里拿出棋盒放在桌上。"不确定。一个能在人界混得开的卦阵双修,说明他不简单。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年轻卦修,没人知道他从哪来——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

"说不定是个离家出走的少爷。"张不凡开了句玩笑,但眼神并没有放松,"北街我们在镇上这几天得去一趟。"

许稣没有反对。彩玲从自己房间探了个脑袋进来:"我听到你们说话了。梅道长?我也想去看看!"

张不凡回头冲她笑了笑:"行,先吃饭。"他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好在时子墨提前打听过,人界用的金银咱们还带了些。"

彩玲"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傍晚时分三人下了楼,在客栈大堂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张不凡点了一桌子菜,付账时拿的是铜钱和几粒碎银。人界的菜果然和下修真界大不相同——香料用得重,酱汁浓烈,连最寻常的烤肉都裹着厚厚一层红亮的料汁。彩玲吃得满嘴油光,张不凡边吃边摇头晃脑地点评:"这个够劲,这个差点意思,这个回头得让李宁安学学怎么做。"

许稣吃得不多。他端着杯茶,目光透过半开的窗子落在街面上。暮色正沉下来,街上的人流反而更密了——人界的夜似乎比白天更热闹,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泛暖。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街对面的茶楼二楼窗边,一抹银色一闪而过。

许稣的手指顿了一下。那抹银极淡极短,像是灯影晃动时的错觉。他再看过去时,那扇窗已经合上了。

"看什么呢?"张不凡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

"没什么。"许稣把茶杯放回桌上,"可能看错了。"

他没有说那抹银色。银发在下修真界都极为罕见,更别提人界了。他只是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年前的画面——那个女童在月光下转过身时,长发也是这般颜色。

但那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街上的喧嚣还在继续。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人界的第一个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