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

戌时，中秋晚宴如期将至，谢昀带着沈清浊赶回宫赴宴。

宫内同样装饰华丽，灯火通明，悦耳的丝竹音不断，载歌载舞，给昔日庄严巍峨的皇宫添些寻常喜庆。

……沈清浊因回南宛换衣，最后才露面。

“永安公主到！”

门边太监高喊一声，沈清浊由问春搀扶缓缓走近众人视野。

殿内装饰富丽华贵，宫女们端着盘子排排布菜，一侧是朝中功绩高的官员，一侧则是皇亲国戚以及他们的家眷，聚在一块觥筹交错。

她衣着明兰绣蝶纹长裙，下摆的雪色长珠拖曳，纱衫缀梨花纹样儿，显露简约之美——这样简约清雅的打扮，根本不符合她这个“公主”该有的华丽。

她一来，便将全场的目光集中起来，谢昀刚咬上口糕点，同样跟着那群男人，将目光聚焦在沈清浊身上。

“公主当真天生丽质啊。”一个官员道。

“是啊是啊……”有些人附和。

哪个皇亲说：“现在的殿下，倒是有几分永和公主的样子了……”

沈常舟不知从哪人嘴里听到这话，微微蹙眉，张了张口却没说什么。

他们对着沈清浊各种夸赞，可惜语气实在虚伪，她也都勉强笑着回应。

沈清浊也清楚，她“公主”这个身份从出生到现在，加一起也才当了八年，剩下九年流落在外。

实则更因为不能服众罢了，总有人认为她血脉有疑，肯定有人不信她。都希望真正的公主早死了，想她是哪个地方的野丫头，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他们就是爱这么认为。

人这种生物，永远面和心不和。装样子谁都会，面上什么好听便说什么，把自己装成友善亲和，内心一个比一个嫉妒，没人会高兴这天底下又多了个能享富贵命的人，都希望这泼天的富贵轮到自己。

沈清浊只觉好笑。

沈常舟起身，高举酒杯对众人开口:“今日是中秋佳节，讲的就是团圆，朕望在座的满堂，不必有任何拘束。”

全场直腰，双手捧着酒杯朝沈常舟行礼，“多谢皇上。”随后一饮而尽。

……月光趴在树梢间，满天星斗闪烁，将黑夜照亮，宫内灯火绚烂，编钟声、琴笛声、谈笑声。

宴会井条有序地进行，舞女们上了一批又一批，在殿中央奋力歌舞。各种名门望族和沈常舟互相敬酒，有声有笑，可他们真正的目的，不过是讨好沈常舟，借此隆得圣恩。

沈清浊这次一反常态，没中途离场，起码坚持到过半，往常这个时间她已早早退场。

谢昀的位子被刻意安排在她正对面，他眼神时不时落在沈清浊身上，细微留意着，心中略有奇怪。

半个时辰前：

“公主，秋水给您送信了。”问春推开门，朝沈清浊小声道。

沈清浊转头将信接过迅速打开，前面简单的四个字是秋水自己的口吻，后面是通报内容，见信中写：

「中秋，安好。师父口谕，宫宴结束前不得离场。」

意思是让她务必将宴会参加完。

待她看完后，将信放在烛火上烤，火焰蔓延，纸张化为灰烬，火种倒映在眸中，眼底是燃不尽的大火。

——从沈清浊露面开始，她就察觉到有许多双眼睛，宛如野外禽兽狩猎时，紧紧盯着猎物般注视她，叫她心烦，可却怎么也找不出是什么人。

她实在无奈，不愿违背师父的话，但她还是想走。深叹口气，头痛欲恼，刚想起身离开，突然听见有道声音说着：

“这场中秋夜宴比往年办得好，但似乎还是缺些什么，让韩某有些无味。”

远远地，一个男声飘来，大家不约而同扭头望去。却见沈常舟身边立着位青年男子，五官称得上精致。他身形修长，略显清瘦，身米白绸面长衫，外罩件点缀白纹的深色袍子，黑如锦‌的头发被精心束于枚银光闪烁的冠中，任由墨色的发带随性垂落，平添脱俗之气。

“哦？不知是缺了什么让爱卿感到无趣，尽管说，朕叫人操办。”

韩烨对沈常舟亲切一笑：“早听闻公主殿下博学多才，精通琴棋书画，想必这歌舞也是一绝，臣想恳请公主献舞一曲，敬今日之中秋、敬我大昭繁荣昌盛。”

他的笑眼弯起弧度，就宛如只赤狐般人畜无害。

他转过身保持笑脸回望沈清浊，笑颜仍然显露温和。

可落在沈清浊眼里，韩烨的笑容和举止都叫她积压，从他骨子里散发出的巨大压力使她心中发毛……直觉告诉她，韩烨是个极其危险的人，此刻正在无限放大的压迫使她身子轻抖一瞬。

她闭了闭眼，深抽口气。

这场鸿门宴终于还是来了。

沈常舟思索一会，笑道：“好！真是好主意啊，月儿，可否、”

沈清浊转身打断他的话，“那月儿便献丑了，各位稍等，月儿去准备。”

……没过多久，沈清浊就换上件惹眼的露腰红裙。那头漆黑如墨的秀发似波浪般卷曲，恰好垂落在盈盈细腰处，风情万种。腰际间，金银饰品垂挂，随她的步履摇曳，互相碰撞，交织一串清脆的叮当声，犹如行走的乐章。

琴音乍起，她悠然立于中央。

随着琴韵与乐器的交响，曲调中充斥异域风情，如梦回千年前坐落于大漠戈壁的遥远古国。

她翩翩起舞，步步精踏在乐曲节点上。

眼波流转、笑意盈盈，身段既娇且柔，妩媚浑然天成。

她嘴角勾勒出抹浅笑，红唇轻抿合，这位天生自带妖娆气韵的女子，起舞时撩拨着人们的目光，牵扯着他们每根神经。

……渐渐，音乐陷入高潮，神秘随手指流转，从拨动琴弦的伴奏中变得激昂澎湃。

她翩然跃起，在半空中轻巧地旋了个身。

刹那，众人眼帘中猛地落下帷幔，遮蔽沈清浊一瞬，只映出她身形的阴影。

原本炽热如火的红衣装仿佛随幔帘被带走，眨眼间变为一袭纯净无瑕的白衣，那随动轻舞，在空中叮咚作响的银色铃铛，更添几分清雅。

这股素雅之美与她原有的万种风情形成鲜明而强烈的对比。

沈清浊眼神变得专注而庄重。

这刻，她化身纯洁无瑕飞舞的银白雪花，悄无声息地飘到谢昀的目光里。

她手指白皙修长，轻轻触及谢昀腰间悬挂的剑柄，动作里透着股说不出的从容淡定。

“侯爷，借剑一用！”纤纤玉手抻向剑鞘里的剑。

唰——！

剑被拔出，谢昀瞳孔一缩，神色透露惊讶。

那白色的身影翩若飞燕，身姿轻盈，随着震撼的琴音起伏跃动。她手腕旋绕，像与琴声共谱一曲空中舞，青丝随风流淌，绰约风韵。

如仙子落凡尘，若山巅傲霜之花，不沾尘埃。

手中剑锋凌厉，寒光恰恰映衬出她那张扬的脸庞，疆场巾帼，英气逼人，刚柔并济着实难忘。

剑气如同被赋予灵魂，顷刻间让人产生种错觉。

脚尖掠过，不染纤尘……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谢昀站在远处静静观望，目睹那空中瑰丽的彩霞降临人间。

琴音悄然一滞，沈清浊悠然回首，眉眼间流转秋波，唇角勾起娇艳展笑。

谢昀的目光恰与她的眸交汇。

——此刻，喧嚣仿若消隐无音，唯有沈清浊那回首一瞥、浅笑盈盈的画面，刻在脑中萦绕不散。

“碰、碰，碰……”

心为此动荡。

“哗！”

漫天花瓣飘飘洒洒，落到沈清浊周围。

她伴着花的幽香挥舞剑，花瓣被锋利的剑劈成两瓣。

她每次挥剑都砍在这些柔软的花瓣上，动作行云流水。

谢昀蹙眉，发现端倪……

那些花瓣有点不大对劲？

花瓣看似柔软，可有一些被剑触碰都会留下缕很微弱的光，就好像什么坚硬的东西和剑发生碰撞，产生出火花。

他眼睛微微眯起，看得更加细致。

谢昀：“！！！”

他竟然看见有些花瓣中藏着根根细到极致的银针！若眼力不是极好的，根本就发现不了。

沈清浊看似在舞动，实则是在暗暗砍断它们。

他很快反应过来，面不改色地继续盯着沈清浊。

这场看似和谐的宴会里，藏着浓重的杀意。

谢昀想到什么，暼眼身后苍黎的剑，出鞘的风惊动烛台中燃烧的蜡烛，火苗稍晃动又快速恢复。

下一秒他跳到中央，出现在沈清浊眼前。

“啊、这……？”苍黎见到谢昀时才反应过来，看腰侧只剩剑鞘挂着，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沈清浊看到谢昀后，并没露出诧异神色，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平静应对，谢昀同她配合，与她你来我往……

动作里流淌着无间默契，两人剑光交织，紧紧纠缠，金属碰撞声铿锵激荡。

转瞬间，又巧妙地彼此分开，留下刹那静谧。分离间隙，两人目光如炬，瞬息交汇，进行无声的对话，是剑尖未触，但气势交锋的对视。

他们游走缠斗与疏离间，在配合中将那些带银针的花瓣全部砍。

以剑为言，以眼传意，演绎着力与美的盛宴。

谢昀的加入，将这场宴会的氛围提到高潮，所有人沉浸，溺在其中。

琴声渐散，他们背靠在一起。

双剑贴背时震落最后一枚细针。

那些藏针的花瓣无一例外的全部被砍断。

他们或是对彼此了解的刺客，一对默契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