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转中,谢昀距离上次与沈清浊见面隔了一月有余。
这日天好,沈常舟邀谢昀在御花园亭中对弈……
“昀儿,朕又赢了。”
沈常舟在谢昀对面而坐,眼前摆着副棋盘。
他穿着宽袖便装,没有戴帽。镂空金冠束发,领口和袖口露出明黄缎边,显出帝王尊贵,宽带束腰。他坐于石凳上,全身着装配上他的面容,温和从容。
“你不要每次都让着朕,就应该公平玩啊。”
谢昀指尖挑出棋盘上的白棋放进棋罐,语态平和:“陛下此言差矣,臣对琴棋一类不上心惯了,哪是臣让着您,分明是陛下棋艺精湛。”
“哈哈哈……”沈常舟被谢昀这番话哄地大笑。
他伸出食指点点谢昀,调侃:“你这小子,口齿越来越伶俐了。”
谢昀想了想,将面前装白棋的棋罐推到沈常舟跟前,开口说:“陛下若是觉得臣让着您,那臣就再陪陛下玩几局。”
又将沈常舟旁边装黑棋的棋笥拿到自己眼前。“陛下放心,臣定好好对待,肯定不让着陛下。”
“好啊,朕也想见识见识昀儿真正的实力。”
八月燕京虽已入秋,可晌午阳光依旧温暖,风吹叶沙沙作响。
落子无悔,谢昀捻黑棋而落,三粒棋子正好连成三角。
沈常舟一瞧,将指间把玩的白棋扔回棋罐。“朕输了。”又喜悦道:“不错,没叫朕失望,当真不错。”
四场下来,二对二平局。
谢昀略带笑意,“陛下抬爱。臣自知棋艺不精,能与陛下打成平手是臣之运。”
他挑出棋子,收手时袖口掠过棋盘,几颗黑棋叮咚滚落。“是臣失礼了。”他俯身拾棋,余光瞥见沈常舟身侧收拢的手指,正细细摩擦着腰带间垂下的龙佩,玉龙爪下踩着的,是刻有萧家军旗花纹的玉托。
直起身后,谢昀依旧神情自若。
“昀儿有些事就别谦虚了,你这棋下的真是凶啊,一手三连,朕怎么追也拦不回来。”
沈常舟摇头,轻叹,“朕才是最不会棋的。”
“曾经还想与韩爱卿对弈,朕输的那是心服口服啊。”
谢昀接过话,“陛下不必灰心,韩大人的棋艺是出名的高超。别说陛下赢不了,臣如今就没听过有人能在下棋上赢过他。”
“记得朕年幼时,听闻父皇前朝的姚太师下的也是手好棋。可惜我没机会做他的学生。”
谢昀思索片刻……“可是姚老先生?”
“是啊,就是他。姚太师的棋艺也是曾轰动全燕京的,可惜啊。”
太师姚文崇当年连中三元直达官场,担任帝师,废太子是他的第一个学生。可叹,延明年间的巫蛊之祸是太子一手策划,太子被废,于青云台自尽。太子党受牵连,尽数斩杀流放。道武帝惜才,姚太师被独留下来,可叹其妻丧命、幼子失踪,姚文崇因此辞官隐退,归居山林。
“昀儿觉得他们二人若对弈,谁会更胜一筹?”沈常舟问他。
谢昀捏着下巴深思:“姚太师在朝中做官多年,实属老练。虽说韩大人年纪轻轻就做了少保,但资历尚浅,能不能赢可不太好论。”
沈常舟挥手:“也罢也罢,何必提这些往事。古人云:‘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
谢昀勾唇,“陛下本意不错,人亦如棋,黑白交接,一盘棋输赢乃常事,赢不必狂妄,输也拿得起放得下。”
沈常舟说:“昀儿与朕想一块去了,来来、快再来两局,朕定要与你一决高下。”
“臣奉陪到底。”
这时,从亭外进来位手拿拂尘的公公,迈着碎步来到沈常舟身侧,背后还跟着个低头看脚尖的女子,看装束似是尚宫局女官,二人皆对沈常舟行礼。
“郑平德,何事?”沈常舟说。
郑平德曲着腰背从袖中掏出卷轴,摊开放在沈常舟跟前,双眼眯成缝唇弯起,看起来贼得很,随即开口:“回皇上,给各宫娘娘们的中秋贺礼都已经挑选完毕,请皇上过目。如有更改,便告诉奴才,奴才好让尚宫局整改。”
沈常舟眼睛飞快扫过。“不错,不必再改。”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郑平德,问:“给灵儿定制的彩凤霓裳羽衣可做好了?”
“回皇上,已经在收尾了。”
沈常舟点头:“都仔细着,送灵儿的礼物绝对不能有任何瑕疵,必须要最好的。”
禀报完后,郑平德没有退下,只是低头站在原地,似乎还有话要说。
沈常舟奇怪,蹙眉:“怎么,还有事?”
他头埋得深,小声说:“可公主那边……”他有些语塞,不敢多言,就怕哪句话惹得沈常舟不快。
沈常舟展开紧蹙的眉,像是习惯,没太大反应。“罢了,往年送她礼物她都不喜欢,也拒绝着不要。”
郑平德试探张嘴,为沈常舟递台阶。“皇上,奴才曾听南宛下人们谈论,说公主总看起来精神不大好,许是、太过无聊的缘故。”
沈常舟听后,瞳孔轻转,心生一计。“朕今年想到了个绝佳的礼物。”
他盯着谢昀。
“昀儿,今年中秋有何打算?”
谢昀手一顿,倏地抬眼道:“同往年般,喝酒赏月。”
“那朕现在交给你道旨意,你若完成朕便赏你,你可愿意?”
谢昀说:“既然是皇上交与臣的,臣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常舟浅笑:“朕倒不必你赴汤蹈火,明日便是中秋,只需你带盈月到宫外随便逛逛便好。”
他拿起身旁的茶杯,轻吹吹茶沫,继续道:“自她回宫,整日待在南宛,朕去看她时也郁郁寡欢。她贵为我大昭公主,旁人陪她朕不放心,有你在也好护着盈月,只是这样,朕便也能放心。”
“不知昀儿,意下如何?”
谢昀不觉奇怪,沈常舟既然这样决定,想必定是知道了那日在南安王府里他与沈清浊发生的举动。
风声果然还是会传进他耳朵里。
不过,正好谢昀愁着怎样才能名正言顺的进入公主殿调查,沈常舟就提出让他为沈清浊寻乐呵,如此契机,他岂会拒绝。
他抱起拳头,扬唇露齿,“臣,遵旨。”
南宛内:
沈清浊正慵懒地靠在池边的躺椅上喂鱼。她手轻捏鱼饲,漫不经心地撒在池中,而心思全然不在喂鱼上。
南宛很大,相当于半个凤仪宫。
这殿是道武帝当年为她的生母林俞宛建造的寝居——之所以叫南宛,因建于正南,太阳升起时采光好,“宛”字,则取她名中一字。
内里装饰华贵,尤其是中央花池,巨大无比种满白莲,开放时仿佛雾气环绕,白茫一片。
问春从廊中跑向沈清浊,神色愉悦,高兴喊道:“公主,公主!”
沈清浊被她打断思绪,收回手中饲,偏头悠悠开口:“何事?”
“明日便是中秋佳节。”
“那又如何?”沈清浊侧头,左手托着下巴,用纤细的手指摆弄茶杯。
“皇上下旨,让侯爷带您出宫玩呢!”问春走到沈清浊对面,为她倒杯茶,“您平日只能待在皇宫,如今终于能让您出宫透透气了,皇上可真为您着想。”
沈清浊轻轻捏着杯子,“为我着想吗。”冷哼出声:”也许吧。”
她抿口茶,心中五味杂陈,也明白沈常舟想做什么。
借着让谢昀娶公主之机,压制北辽萧家长久以来的势力,进而切断谢昀的后盾。
然而,他也明白自己无法插手谢昀的婚事,如果强行撮合,只会自讨没趣,还会伤其和气。
——因此,只能选择让二人慢慢培养感情,静观其变。
但沈清浊又怎能轻易如他的意?那可就太不像她了。
她起身走到池子边缘,眼底尽是凉薄,观望着水中游动的条条金鱼,其中有几只肚子吃撑的老大,笨重挣扎地摆动身躯。
平静张口:“吃撑了的鱼,又能活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