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元二十八年,先帝驾崩,太子临继承大统,改元建昭。
建昭四年五月,因圣上膝下贫瘠,为稳固国之根基,故诏天下诸道州县,广选秀女,以实六宫。
经宫中教习一月后,众秀女经由圣上殿选,最终入选者七人。
其中,我,四品文官嫡女寒筝亦在其列。
先前在储秀宫中听教习嬷嬷说,殿选三日后册封的旨意就会下达。
而殿选后这几日不得外出,我只得待在寒府内,愁闷中,时时回想起三日前的场景——
正殿之上,当今圣上君临、皇后李明絮、太后许夙诺居高座。
天子居上,众秀女不敢造次,先前或不安或激动的嘈杂在正殿中消失殆尽,我们都紧张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稍微大胆点的秀女以目光探寻其他秀女的心绪,我眼眸微闪,察觉到近处一双美眸的视线。
微微侧头,抬眸与那双惊心动魄的双眼对视。而那双足以令寻常人方寸大乱的眼睛,属于李明玉——当今皇后的亲妹妹,二品文官嫡女。
她是必定会入宫的人选,所以在储秀宫教习时,秀女们多来向她打交道,毕竟没有人不渴望皇后姊妹的提携。
我也曾向她示好,那时她身侧站着几名高门贵女,略一望去,没有低于三品的。
我不卑不亢地行了礼,唤道:“玉姐姐。”
李明玉身侧几名贵女面露惊色,打探我一阵。而李明玉佁然不动,只是将飘忽的目光静静置在我脸上。
一阵死寂后,她笑了,道:“筝妹妹。”
……
漫长的等待之后。
宫人:“宣——四品文官嫡女寒氏筝觐见。”
定定神,我走上前来。
太后许氏:“抬起头来。”
我抬头,眸色下垂。
皇后李明絮:“气质很是出挑。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皇帝笑而不语,未置一词。
太后许氏:“罢了,留牌子。
皇后李明絮:“还不谢恩?”
我叩首谢恩:“臣女寒筝,叩谢陛下、太后、贵妃娘娘。”
太后许氏:“下去吧。”
我缓缓退出殿外,感受到心跳的减缓。
沉默,垂眸凝神,任凭时间流逝。
直到木履声打断这场静思。
抬眸,第一眼是带着笑意的李明玉,第二眼,竟是李明玉明眸中的自己。
李明玉:“筝妹妹,如何?”
我笑着说:“沾了姐姐的光。”
李明玉嘴角一抿,也笑:“妹妹风姿绰约,是姐姐沾了你的光。”
四四方方的宫墙,框住瞬息万变的云。
——
寒府,嫡女闺房内,思绪万千。
失神之际,却听到远处传来马车的声响。
家中上下齐聚门外。
官员:“秀女寒筝接旨!”
我跪下:“臣女在。”
官员朗读圣旨:
“秀女寒氏筝,仪容肃恭,德行出众,柔嘉成性,淑慎持躬。故今册尔为才人,充侍内廷。
“……即刻入宫,不得有误。钦此!”
我心中一滞,半响道:
“臣……”
“妾……”
“接旨。”
——
关雎宫怡然馆。
大太监李公公:“寒才人请进。往后这里便是您的了。”
我:“多谢公公。”
李公公:“寒才人客气了。您刚刚入宫,身边需要几个得利的宫人伺候。”
李公公朝外招了招手。
进入关雎宫的众宫人中,居首位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秋子:“奴婢秋子给寒才人请安。”
李公公:“宫女秋子,芳龄十八,温柔知礼,行事规矩。寒才人,您看可合您眼缘?”
我点点头:“如此甚好,便作我的大宫女吧。”
家中有过打点,李公公送来的宫女是可信之人。
秋子:“是,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我环视一众宫人,略一颔首道:“起来吧。”
众宫人:“谢寒才人。”
……
“奴婢之前打听到,在秀女之中,皇上似乎对左答应最是垂青,而太后也对左答应最为欣赏。”
左答应……左真年?
左真年,富商之女,秀女时期我与她有过交往,论起此人大概只有四个字:木头美人。
我笑道:“小家碧玉,气质出尘,容色颇绝,难怪陛下与太后都喜欢。”
秋子:“奴婢会替小主多看顾着左答应。”
我点头,对秋子的满意又添几分。
“秋子,宫中几位高位娘娘你可有了解?”
“回小主,当今后宫高位除皇后娘娘,便是金贵妃、良妃与茵妃。这几位娘娘皆是陛下太子时期的侧妃。”
“皇后娘娘可有什么习性?”
秋子面露难色,道:“小主恕罪,奴婢不知。只听闻皇后娘娘性情温和,把持后宫有度,宫人们多称赞皇后为人和善。”
掖庭的宫女了解到这个程度已经不错了,况且这样的问题甚至能算作刁难,于是并不在意,只道:“无妨。”
秋子:“小主,现在已经很晚了。按规矩,明日一早,新秀们应去皇后娘娘宫里拜谒请安,可万万疏忽不得。奴婢服侍您歇息吧。”
我点头,沐浴更衣。
躺在陌生的床褥中,我合上眼,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从日前储秀宫的教习,想到三日前的殿选,想到大殿上,人主的一声轻笑。
听命抬头,惊鸿一瞥,你第一次看清,日后,你将侍奉的君主的容颜。
君主的嘴角仍带着笑意,但他未置一词。
回忆又穿梭到今日,你吩咐仆从安置好行囊,最后一次,你回头看向你的父亲,你的娘亲,你的几位姊妹。
寒琴,你最亲近的妹妹,跑过来抱住你,轻轻道:“姐姐……”
娘亲抽泣不止,父亲也颇为动容,只道:“吾女,此去珍重。”
我也红了眼,抚摸着寒琴的头发,轻声哄了哄。
抬头,浅浅一笑:“女儿晓得了。”
……
安神香终于起了效,陌生带来的不安最终抵不过困意,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