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终于停下时,萧剑单手把她抱下来,她踉跄着扑向最近的树干,胃里的酸水混合着泪水一起涌出喉咙。身后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她知道是谁追来了,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永琪的手刚碰到她的后背,她尖叫着弹开,"你滚开!"永琪却没有缩手,只是固执地再次靠近,他的眼睛里盛着太多小燕子看不懂的东西——痛苦、愧疚和恐惧?
萧剑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像一堵墙隔开她与永琪。小燕子抓住哥哥的衣袖,衣服布料被他拽的皱成一团。"哥…告诉我不是真的…"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那个人怎么会…爹他…"
小燕子看着哥哥缓缓点头的动作,将她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他开始讲述那个被刻意掩埋的故事,他们的父亲萧之航,曾是名震江南的第一大侠。他十六岁单枪匹马剿灭了为祸一方的黑风寨,二十岁创立'青云剑法',专门惩治贪官污吏,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父亲从不与朝廷往来,却救了无数百姓。那年黄河决堤,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被层层克扣,饿殍遍野。萧之航带着江湖义士劫了贪官的私库,将粮食分给灾民。这本该是侠义之举,却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一纸诬告信递到御前,将萧之航说成是反清复明的青龙帮首领,乾隆朱笔一挥,萧之航被砍了头,萧家被牵连入狱的多达十九人。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小燕子的心里,勾勒出一个她从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父亲形象。过去两年里她撒娇耍赖叫过的每一声"皇阿玛",此刻都变成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她的心脏。
萧剑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却不是冲她。
"这个秘密,我和萧剑、杜夫人千方百计地压着..."晴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可还是没能阻止。"
小燕子的视线终于聚焦,她看见萧剑一把揪住永琪的衣领,声音里带着滔天怒火,"永琪!你当时和小燕子成亲的时候怎么答应我的?现在呢!你那个宫里的女人,趁小燕子怀着身孕,把这些血淋淋的真相生生摔在她脸上!你明知道亲情对于她的意义,这件事她本该一辈子都不知道的!可你还是纵容那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她!我真是瞎了眼!当初竟会相信你的鬼话!我现在真想杀了你,杀了你们所有爱新觉罗家的人!"萧剑的拳头高高扬起,却在即将碰到永琪面颊的瞬间停住了。永琪没有躲闪也没有狡辩,只是闭着眼睛等待这一拳落下。
小燕子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落。"永琪…你是不是,在阿娘和皇阿玛在面馆第一次见面时就看出来了?"见永琪依然沉默不语,她突然提高音量,"你哑巴了?说话啊!"
永琪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眉目中满是痛楚,走到小燕子身边。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下一秒猛地将她拉入怀中,双臂收得那样紧, "对不起…"他声音哽咽,一遍遍重复着道歉。小燕子突然明白了,他近日那些闪躲的目光,那些夜半惊醒时将她箍得生疼的拥抱,那晚在槐树下到嘴边又咽下的话语,原来都是深埋心底的愧疚。
小燕子一把推开永琪,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我真是贱!我就是天下第一大蠢蛋!认识两年多,我一心一意地跟着你,这半年,跟你成亲,给你怀下孩子,因为我看着你为了我抛弃荣华富贵、阿玛和额娘,身边一个亲人都不剩,而我却有娘亲和哥哥在身边…我心疼你,我怕你会感觉孤单,因为我知道没有亲人的滋味有多苦,我想用这个孩子给你一个完整的新家,让你重新拥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而你呢?你爹杀了我爹,你告诉我,现在这孩子算什么?仇人的血脉?”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摇着头,像是要把那些可笑的过往全部甩开。
“两年了…在皇宫里,我管那个人叫‘皇阿玛’,我居然爱着他,掏心掏肺地爱着他…可我爹呢?他在天之灵看着,该有多恨我!”
永琪目光沉痛,一把拉住小燕子颤抖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掌心,"小燕子,你和孩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答应过你,你和孩子就是我的归处!我…我砍断和皇宫的一切联系,我们去大理,或者我们回萧家,我现在带你和南儿回家,好不好?"
小燕子眼神涣散机械地摇着头,喃喃低语着, "不好…不好,我不要了,我不要了。"她突然拔下那只燕子簪对准自己腹部。“这孩子是你们爱新觉罗家的血脉,这是个孽种这是个怪物…不是我的孩子…她不是我的孩子…既然你那么想要她,我现在就把它挖出来还给你!"
众人脸色骤变,惊呼声四起,
“小燕子!”
“永琪!”
永琪的眼睛在看到她动作的瞬间睁大,疼痛。先是掌心被簪尖刺穿的剧痛,然后是胸口被贯穿的闷痛。永琪的血滴在她手背上,温热的,粘稠的,她怔怔地看着没入永琪胸口半寸的簪子,浑身力气突然被抽空,心如刀绞。
永琪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用干净的袖子擦净簪子上的血迹,然后小心翼翼地插回她的发间,他的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柔声道 :“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你不是最喜欢了,不该沾血…孩子不重要,如果你真的不想要他了,我们便去拿掉他,但别伤害自己…求你…"
小燕子的目光落在他被刺伤的胸口,鲜血染红了衣服,她的心狠狠一颤,下意识想伸手,却又猛地攥紧拳头缩了回来,狠狠拍开他的手,“你别碰我…我觉得恶心!"小燕子猛地后退一步,"被你碰过的每一寸皮肤,和你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让我恶心,我现在恨不得把自己这层皮剥下来,洗掉你留下的所有痕迹。我们每一次亲密,每一次同床共枕,每晚躺在你怀里时,我爹的冤魂还有萧家19条人命,都在梁上看着!”
血仇已经彻底蒙蔽了她的理智,她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小燕子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她用最恶毒的话攻击永琪,每个字都像刀子,既刺痛永琪,也刺痛她自己。每说一句,她都盯着永琪的眼睛,小燕子知道这些话对他的伤害比簪子造成的伤口更深。因为最亲密的人才知道刀子该往哪里捅最痛。永琪眼中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却仍固执地伸着手,即便被刺得千疮百孔,也想要执意将她拥入怀中。
紫薇的手帕递到眼前时,小燕子条件反射地推开她。当看到紫薇踉跄后退被尔康接住的样子,她的心狠狠抽痛,她想伸手拉住紫薇,但随即被更大的愤怒淹没。"别碰我,你是那个人的女儿",她后退几步,后背抵上粗糙的树干,又看了看永琪,"不管是他女儿…还是他儿子…你们都不许碰我!"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紫薇含泪的眼睛,尔康紧锁的眉头,晴儿苍白的嘴唇,柳青柳红班杰明无措的表情…最后落在永琪胸前的血迹上。这一切都太荒谬了,荒谬得像一场噩梦。
永琪腰间的短刀不知何时到了她手里。当冰凉的刀锋贴上脖颈时,小燕子竟感到一丝解脱。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永琪几乎要扑上来,却在看到她决绝的眼神时猛然停住,他害怕稍一刺激,她就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不敢前进,也不敢收回。
"谁再过来一步,"她轻声说,"我就立刻带着这个孽种去见我爹!"
晴儿试图劝她冷静,提到"假传圣旨"的可能性,让她等皇上调查清楚再说。可小燕子压根听不进去,不知僵持了多久,小燕子的情绪终于稍稍平复。就在众人稍稍放松警惕的瞬间,她突然一个箭步冲向永琪的马匹,利落地翻身上马。
"我现在要去找那个人算一笔账,"她盯着永琪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敢拦着我,就等着给你的孩子收尸吧。"马鞭扬起,在众人惊呼声中,她像一阵风般冲下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