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莲花坞的连片屋舍,荷塘里的晚风带着淡淡的荷香,吹散白日校场残留的燥热。
晚饭时分,薛洋依旧独自在客院用餐。一碗米饭配两碟小菜,分量不算多,却已经比他从前在夷陵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好上太多。他捧着碗慢慢吃,心里还在回想白天校场发生的事。
江澄挡在他身前,小小的身躯硬生生隔开外门弟子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打转。
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刻意放缓,像是怕惊动里面的人。
薛洋抬眼,刚好看见江澄从月亮门探出头来。浅紫色的小衣,袖口挽起,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薛洋放下碗筷,站起身。

师傅?
江澄快步走进院子,反手把院门轻轻合上。
江澄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摆着几块精致的莲子糕,还有一碗莲藕排骨汤

这是方才膳房上新做的,我拿过来给你的。
薛洋看向莲子糕,眼底柔和几分

谢谢师傅
薛洋这口口声声的师傅叫的是越来越顺口了
江澄爬上石凳坐好,小腿悬空晃了晃,语气依旧习惯性地硬邦邦。

别谢太早,我来,是要跟你说白天的事。
薛洋安静站在石桌旁,垂眸听着。
他太清楚他娘的性子。只要薛洋动手,便是最好的理由,足以把人逐出莲花坞。
江澄圆圆的小脸满是认真

我娘脾气向来不好,她讨厌不守规矩的人,你只要在莲花坞规矩一点让她看到你不会给莲花坞添麻烦,她是不会为难你的。
薛洋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我不会动手,不给师父添麻烦。
江澄望着他安静顺从的模样,心头微微一松,又有点说不清的酸涩。薛洋骨子里本就带着锋芒,如今却要刻意收敛所有棱角,小心翼翼在莲花坞活下去。
江澄顿了顿,补充道

也不用一味忍让。若是对方欺人太甚,你想办法寻机会来告诉我,由我出面。
薛洋抬眼看向他,桃花眼里漾开浅浅笑意

好。一切听师父安排。
薛洋伸手拿起一块莲子糕,却没有立刻吃,而是递到江澄面前。

师父也尝尝。
江澄本想嘴硬推辞,可对上薛洋认真的目光,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莲子糕清甜软糯,入口带着莲香。
石桌上一盏油灯,灯花轻轻跳跃,暖黄光晕裹住两个小小的身影。院子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荷塘水波轻响。
薛洋咬了一小口糕点,忽然低声开口

师父,你好像……一直很担心我会闯祸。
江澄动作一顿,握着糕点的小手收紧。
他总不能告诉薛洋,自己带着前世记忆,知晓他未来会走向何等惨烈黑暗的道路。
江澄抿了抿唇,想了想,才小声回答

也不是只有担心你一定会闯祸。只是莲花坞处处都藏着规矩,若是你收不住性子。可是会挨罚的。
他看向薛洋,语气放轻

再者我不想你落到无处可去的地步。
这句话说得很轻,落在薛洋耳中,却格外清晰。
薛洋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曾经流离失所,所有人看见他,只有嫌弃、打骂与利用,从来没有人会担心他无处落脚。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江澄

有师父在,我就不会无处可去。
江澄猛地一愣,脸颊微微发烫,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跳动的灯焰。

就算这样。你自己也要争气,好好练功,学会自保。
薛洋低低笑出声,不再逗他,乖乖应下

我会好好练功,不辜负师父。
薛洋看着江澄脸红的样子笑了。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炸开一点微光。

师傅,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容易脸红?
江澄瞪了薛洋一眼。

脸什么红?我这是热的
薛洋没有再说话只是笑了笑
江澄坐了片刻,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虞紫鸢很快会派人来找他,便起身收拾食盒。

我该回去了
薛洋点头。

好。
江澄拎上空食盒,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莲子糕记得吃完。
说完,便推开院门,小小的紫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阴影里。
薛洋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低头看着石桌上剩下的糕点。暖黄灯光落在他脸上,往日里藏在深处的冷意尽数褪去,只剩下安静柔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