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酒肉
1990年冬,岁末年初,铁堡营平时冷清的街道,因为新年将近逐渐的热闹了起来。家家户户贴春联,炸糖糕……每人都喜笑颜开,整个铁堡营都充盈着节日的喜庆,处处欢声笑语。
“他爷爷家杀猪,让我过去帮忙。”学敏放下刚刚吃完早饭的碗道。
“哦哦!”清跃边吃边应道。
“娘,我也跟俺爹一起去。”战杰猛吃了两口放下了碗筷道。
“行行!”清跃微笑道。
“娘,俺也去,俺也去。”燕杰、晋杰此时慌了神,生怕吃慢了撵不上。
“行行,都去都去。”清跃急忙答应道。“让他们仨都跟着吧!两个大的还能照顾一下小的,也省的在家添乱。”
“行行!反正都是玩。”学敏道。“去也行,都老实的待着啊!不许胡蹦乱跳的瞎凑热闹。”
“嗯嗯!”三人连连点头。
说着,学敏便带着三个儿子,前往父亲家去帮忙。
“爷爷!”兄弟三人上前叫人。
“嗯嗯,呦!这一小班都来了。”书廉看到三个孙子甚是欢心。
“一会儿在哪里杀猪?”学敏上前问道。
“就在院子里杀吧!省的折腾,杀得了再出去拾掇拾掇。”书廉端着还未吃完的饭碗。
吃罢早饭,书廉稍坐休息。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开始吧?”学敏走进屋来。
“别慌,再等会儿。”书廉上了一锅烟道。
“还等谁?”学敏不解道。
“杀猪的老张。”书廉吧嗒吧嗒的抽起了烟。
“请他杀猪,还用到我们几个?”学斌上前一步道。
“咳!就是让他来给猪脖子上捅一刀,其他的都是我们自己来。”书廉笑道。
“哦哦!”学斌点头应道。
“别看就这一刀,还不少给人钱呢?”书廉道。
“就捅一刀子还要钱?”学斌不解道。
“那可不?”书廉继续抽烟。
“那我们自己来不成吗?干嘛还用他??花这冤枉钱???”学敏挽起袖子道。
“我们不自己来,这钱花的不冤枉,值!”书廉道。
“咋值?”学斌问道。
“杀猪宰牛都属于杀生,多忌讳啊!你见那个杀猪宰牛的有长寿的?古代的刽子手更是没有好下场。抹个鸡,宰个鸭,小打小闹也就算啦!杀这种大东西,还是让别人来吧!”书廉摆弄着烟袋锅道。
“也是嘿!”学斌不再言语。
话音刚落,只听见厚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呦!都在呢?”老张掂着家伙什走了过来。
“说曹操曹操到,就等你了。”书廉起身相迎。
“那咱们就开始吧?我下边还有家呢?”老张把家伙什丢在地上。
“行,你指挥,他仨出力。”书廉笑道。
“好嘞!”老张拿起了铁钩子。
“你看怎么逮,好逮一些?”书廉问道。
“猪圈里几头猪?”老张问。
“三头!”书廉回道。
“你们把要杀的那头放出来,在院子里逮。别惊了其他的猪。”老张攥着铁钩道。
“行!学斌,你去把那头猪慢慢的赶出来。”书廉吩咐道。
“好嘞!”学斌应道。
学斌小心翼翼的打开猪圈门,拨弄着三头猪,用玉米穗引诱要杀的那头猪走出猪圈……
“猪出来啦!”学斌急忙关上了猪圈门。
“小孩都往后站站,双手堵住耳朵啊!”老张直勾勾的看着悠哉悠哉的猪。
“你仨!快!去屋门里头!”学敏嘱咐道。
“嗯嗯!”兄弟三人溜溜的走进屋门,双手捂着耳朵,大气都不敢喘。
“你拿着棍子,一会儿有用。”老张递给学广一木棍。
“哦哦!”学广急忙接过木棍。
“来吧!”老张绕到猪的身后,铁钩子瞬间贴上猪身,猪惊猛往前跑,铁钩子瞬间深深的勾进猪脖子的肉里,猪疼的吱吱大叫。老张被浑身蛮力的猪,带着也刹不住了腳。
“快用把猪用木棍打倒。”老张大叫。
“哦哦!”学广上前就是一通打。
棍子打在猪身上,疼的猪反抗的蛮力更大了,老张似乎有些抓不住铁钩了。
“傻呀!打猪腿。”老张急道。
“哎哎!”学广一棍子下去,猪前腿倒地,后腿顺势而为。
老张双手的铁钩也借势紧贴着猪身。
“快上前把猪按住!”老张吩咐道。
“嗯嗯!”学敏学斌一人在前腿,一人在后臀,紧紧的把猪按倒在地。
“猪血还要吗?”老张放下铁钩道。
“要要要!”书廉连连点头道。
“好吧!”老张掏出了钳子和铁条。
老张熟练的先后把两个前后腿用铁条绑住。
“拿个小板凳,再拿个干净的盆盛猪血。”老张道。
“嗯嗯!”书廉顺手把预备好的板凳和盆拿了过来。
“来,我们一起把猪抬到小板凳上,方便接血。”老张握住两条猪前腿道。
“一二三……”四人齐心协力把猪抬到了板凳上,提前准备好杀猪的地方。
“来,给我盆。”老张放好了盆,从腰间掏出预备好的杀猪刀,看准位置,一刀深深地捅在了狂叫不止的猪脖子上。血瞬间喷涌而出,猪更是叫的撕心裂肺。
“快满了,再拿一个盆来。”老张伸手道。
“哎哎!”书廉递上盆子来。
“这猪血好嘿!今天可以摊猪血煎饼了。”老张换了盆子。
“呵呵!中午别走,留下来吃猪血煎饼啊!”书廉笑道。
“好好!”猪血渐渐地越流越少,叫声也越来越微弱。“大功告成。”
“快坐下来歇歇!”书廉搬来小马扎。
“不了不了,后面还有一家等着我呢,我得赶紧过去了。”老张收拾家伙什道。
“不是,说好了吃猪血煎饼的嘛!”书廉再次挽留。
“下次吧!这次真有事儿。”老张道。
“那你就走?”书廉送道。
“嗯嗯!别送啦!赶紧回家拾掇吧!”老张走出了大门。
“那你慢走啊!”书廉送到门口道。
送别了老张,高兴的回道家来。
“爹,咱们是先开膛还是先刮毛?”学斌道。
“那个都行,先问问恁娘,水烧的怎么样了?水烧开了就先刮毛。”书廉道。
“娘!”学斌喊道。
“水开了!”舒莓回道。
“好嘞!”学斌把水倒进一口大大的铁簸箕中,三人把猪抬进铁簸箕中,来回滚烫。
“差不多了,我们把猪抬到门口架子上刮毛吧。”学敏道。
“好嘞!”三人齐心协力的把猪抬到了门口的架子上。
好奇的战杰燕杰晋杰兄弟三人紧追跟上。
“来,给我刀。”学敏拿起刀便开始干了起来。
学敏学广学斌和二速四人从杀猪到刮毛、开膛、分解、清洗……小半天功夫终于完成了。
“弄的差不多了,边往家里拾掇,边慢慢收尾吧!”学敏道。
“行!那咱俩就抬?”学广对学斌道。
“好!”学斌道
说罢!学广学斌两人往屋里抬两扇肉,二速一盆一盆的往屋里搬。战杰燕杰晋杰兄弟三人欢实的随着跑来跑去。
“看吧!今年的猪肉让你们吃个够!”二速高兴道。
一天彻底忙完,天色渐黑。学敏带着三个儿子也高高兴兴的回家了。
“娘!今天我们看杀猪了……”战杰上前便给母亲讲自己的见闻。
“猪流了好多血……”燕杰不甘落后。
“猪叫的声音好大……”晋杰也奶声奶气的描述起了杀猪的场景。
“哦哦哦!”清跃微笑的应着三个人的说话,生怕错过了谁的话。
“娘!俺姑还说……”战杰把二速对他说的话,跟母亲学了一遍。
“哦!是吗?”清跃十分高兴。“看来今年咱们不用割肉了。”
学敏同清跃不谋而合,也一直期待着书廉老两口无私的馈赠。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战杰燕杰晋杰三人几乎每天都去爷爷家,但都没带来爷爷 无私的馈赠。转眼除夕到了,学敏和清跃一直盼望着父亲给予的馈赠也终于到了最后一刻。没错,学敏守望着父亲的馈赠到了最后一刻,还是落了空。
“娘!咱咋还不包饺子呢?”面对家家户户吃团圆饺子的战杰,不禁问母亲。
“咋办?还是去代销点买点肉吧?”清跃看着就过年盼望吃顿饺子的孩子们。
“嗯!”学敏打开抽屉拿了钱。
一路上鞭炮齐鸣,老人小孩欢声笑语。唯独学敏,像是一个被父母抱起来又抛弃了的孩子,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二叔,还有肉吗?”学敏强做微笑道。
“有,不过不太好了。”春发摇了摇头。
“拿来我看看!”学敏不想失去这块肉。
“你看!”春发拿出了肉道。
“就这点了?”学敏掂了掂不到半斤的猪肉,仔细观察一番,又用鼻子闻了闻。
“就这点了。”春发点了点头道。
“好吧!那就这些吧!多钱?”学敏狠了狠心,还是决定买下了。
“给你便宜点……”春发微笑道。
学敏拿着买回的肉,直奔家来。
“给,肉买回来了。”学敏把肉放在桌子上。
“代销店就剩这么多了吗?”清跃问道。
“嗯嗯!”学敏没有说话。
“有饺子吃了……”战杰燕杰晋杰三兄弟看到买回的肉,无不欢欣鼓舞。
“呀!咋这样?”清跃闻了闻肉,有些刺鼻。
“没有了!”学敏摇了摇头。
原来,那年冬天有些暖,被人挑剩下的肉都渐渐的变了味。为了不让孩子们失望,学敏还是硬着头皮把那仅剩的一点肉买了回来。
清跃看着活蹦乱跳,对于这顿过年饺子翘首以盼无知的孩子们,不禁流着泪把这块肉洗了一遍又一遍。
从洗菜剁肉到水饺出锅,一个人小半天的拾掇,为了让孩子们能够吃上一顿放心饺子,清跃无不精心把握每一个环节。
“来,战杰。把碗端过去。”清跃往外盛好饺子。
“吃饺子咯!”战杰高兴的叫道。
“晋杰,快醒醒,吃饺子了。”燕杰从睡梦中惊醒。
“嗯嗯!”一听说吃饺子,晋杰顿时清醒了许多,直跑了过去。
“慢点,别烫到!”清跃仔细看着三个孩子。
“咳!晋杰过来,我喂你。”学敏看着刚刚学用筷子的三儿子道。
“嗯嗯!”晋杰端着碗来到了父亲跟前。
“要不要给你下好凉着?”清跃问道。
“不用啦!我看他们吃不了,我吃他们剩下的吧!反正也不饿。”学敏微笑道。
“嗯嗯!”此时看着孩子们吃的欢实的清跃也毫无饿意。
三个孩子先后吃饱了,学敏清跃也开始打扫剩余的水饺。
“怎么样?再吃点不?”清跃问道。
“不了,我饱了,你要饿你就在下点。”学敏放下了碗筷。
“我也不饿了,在下点给他奶奶送去吧?”清跃扒开了火炉。
无论长辈如何,晚辈的规矩一直不能变,这是学敏和清跃遵守最基本的底线。
“饺子下好了!”清跃盛碗出锅。
只见孩子们一个个打着盹,困意正浓。学敏坐在椅子上直愣神儿。清跃不忍打搅,便用布兜住一碗水饺,自己前往公婆家送去。
“嫂子来了!”二速起身迎道。
“哎哎!”清跃递上水饺。
只见屋门里书廉学广学斌一大家人团坐在一起,其乐融融,鸡鸭鱼肉香飘四溢,好不丰盛。
清跃稍退了一步,挡住了屋里人看到自己的视线,故作镇定。
“二速,快把那盆子骨头端出来让你嫂子啃啃。”书廉歪坐在床上,大声叫道。
“哦哦!”二速应道。
“不用了二速,我吃饱了……”清跃连连拒绝道。
“我告诉你,你不吃白不吃……”书廉一通数落。
“俺吃饱了还往哪里吃?”清跃回道。
“嫂子!”二速递过空碗。
“走啦啊!”清跃小声道。
告别完二速,清跃扭头投入到漆黑的夜幕中,手电筒的灯光很快也消失在茫茫夜路。
2017年6月18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