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梧桐树下的初遇

梧桐树影斜斜切在窗台上时，我正在整理素描本。初夏的风溜进来翻动纸页，忽然停在画着银杏图案的那一页——那是我去年运动会时偷偷画的林叙。

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的场景。

高一开学第四天，我翻遍书包也没找到钢笔。正要跑去小卖部，斜后方突然递来一支暗红色钢笔。转过头，新来的转学生左手撑着下巴，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墨水印。"先用这个？"他说话的声音像是梅雨季晾在屋檐下的风铃，轻轻晃了晃就安静了。我握着余温未散的笔杆，看到他作业本上铁画银钩的字迹时，钢笔尖在稿纸上洇出一朵颤抖的小花。

运动会那天我始终记得清楚。林叙跑三千米时白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水痕，临近终点线却踉跄着摔倒了。我攥着矿泉水和创可贴挤进人群，看见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的瞬间。有汗珠顺着他碎发落进衣领，阳光里晃得像融化的枫糖。那天晚上我对着素描本画到凌晨，却怎么也画不出他抬头时，眼尾那道让我呼吸发紧的细长擦伤。

真正和他说话是在深秋的雨天。我躲进空教室临摹梵高的鸢尾花，转身发现林叙不知何时站在门边。他浅灰毛衣沾着细密水珠，手指正抚过黑板角落我画的海棠。"这里或许可以题句诗。"没等我回答，他已经捻起半截粉笔。当瘦金体从花枝间生长出来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震落了窗棂的雨珠，啪嗒打在素描本封面上。

后来黑板报就成了我们的秘密花园。我画垂丝茉莉，他就在旁边写"细叶抽轻翠"；我涂鸦池塘睡莲，他的钢笔字就变成"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粉笔灰纷纷扬扬落在袖口，混着他身上松木颜料的气味，总让我想起小时候在阁楼翻到的老诗集。

三月换季那天，宣传委员把彩色粉笔塞进我们手里："这次主题是春天。"林叙的虎口还沾着前些日子画板报时的绿色粉笔灰，他转着粉笔忽然笑出声："要不要去樱花园写生？"我低头假装整理颜料盒，春天突然从指缝里冒出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