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车棚的破镜子抿了抿嘴唇，劣质唇膏结块在嘴角，像墙上剥落的墙皮。电动车筐里装着从早市买的芹菜，沾着泥的塑料袋和志愿填报指南搅在一起。
江远从招生办出来时，阳光正好打在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上。那是种很特别的珍珠母贝光泽，不像我书包拉链掉漆后露出的生锈齿口。他母亲挎着鳄鱼纹皮包，金色锁扣晃得我眼睛发疼。
我数到他们走过第七根廊柱才敢抬头，却猝不及防撞进江远回望的视线。他睫毛上沾着紫藤花粉，目光里那种优等生特有的清透感，让我想起上周在办公室看到的雅思成绩单——8.5分，比我四六级模拟卷的分数还高。
电动车突然发出警报，我仓惶蹲下假装整理车筐。芹菜叶子蹭过手背，指甲缝里的绿色汁液怎么搓都带着股苦味。抬起头时江远已经背过身去，他后颈皮肤在阳光下白得透明，像博物馆展柜里的骨瓷。
“曾星星？”班主任在花坛那边挥手，“艺考生要去三楼机房填志愿。”
机房冷气开得很足，我摸着起球的袖口走过江远身边。他正在翻看清华大学的宣传册，纸页间掉出一张游学夏令营的机票。我弯腰时闻到很淡的雪松香，是他常年用的那个日本文具品牌的味道。
“同学让让。”江远母亲用资料袋边缘轻点我的腰。她的美甲是雾霾蓝镶钻的，我低头看自己指甲上的透明油彩——上周帮隔壁画室当人体模特时蹭的颜料。
我选了最角落的电脑。屏幕上映出江远后脑勺翘起的一绺头发，像从云层里刺出来的风筝线。指尖悬在键盘上许久，最终敲下本省那所二本艺术学院。提交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楼道传来江远母亲的笑声：“咱们阿远可是要冲省状元的。”
暴雨来得毫无预兆。我抱着资料在走廊狂奔，江远突然从男厕所拐出来。他的帆布鞋踩在水洼里都不会溅起泥点，而我鞋帮上的补丁已经吸饱了水。擦肩而过时他手机滑落，屏保是哈佛图书馆的穹顶。
“谢了。”他接住我捡起的手机，袖口掠过一道Burberry格纹。我蜷起沾了泥点的手指，指甲缝里的绿痕越发刺眼。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江远的名字挂在红榜最顶端。我的艺考合格证缩在角落，塑封膜翘起的边角被晒得发黄。风里飘来教导主任的声音：“江远同学确定要去香港大学面试？”
突然有阴影笼下来，江远母亲在给榜单拍照。镜头扫过我时她微微皱眉，像是看到画框里突兀的墨点。我下意识用书包遮住膝盖——新买的牛仔裤洗褪色了，膝盖处磨出的毛球特别显眼。
走到车棚时雨又下大了。江远撑着黑胶伞站在奥迪旁边，伞骨在雨幕中撑出完美的弧形。我的透明雨披裹着车筐里的芹菜，廉价塑料在风里猎猎作响。当车子碾过水坑溅起水花时，我终于哭出声来。
回到家发现志愿表沾了雨水，晕开的”服装设计”四个字模糊得像团云雾。厨房传来母亲的唠叨：“你爸说复读费太贵……”我盯着窗台上蔫掉的芹菜，突然想起江远母亲拎着的进口超市纸袋，里面水灵灵的西蓝花还带着霜。
深夜收到班级群消息，江远发了张港大offer的照片。我放大他手腕上的万国表，表面蓝宝石玻璃折射出的光，比我画室里最贵的钴蓝颜料还要纯粹。按灭手机时，屏保上自己临摹的《星空》突然变得模糊扭曲——雨明明早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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