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未眠

陶桃站在寝室门口，行李箱的拉杆在掌心硌出红印。她望着那个正俯身整理床铺的背影，马尾辫随着动作轻晃，发梢泛着熟悉的栗色光泽。

"大家好！我叫陶桃，陶瓷的陶，桃子的桃。"她扬起招牌式的明朗笑容，却在对上那张转过的面孔时，笑容骤然凝固。

苏甜的指尖还勾着被角，白衬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处一颗淡褐色的痣。这颗痣曾是高中时陶桃总爱打趣的"小樱桃"，此刻却像枚冷硬的图钉，扎得陶桃眼眶发涩。

"苏甜...好久不见。"陶桃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高考后音信全无的人，此刻就站在三步之外，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与记忆重叠。

苏甜的目光掠过她的发梢，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柳絮："高中同学。"她简短说完，抓起洗漱篮便朝外走，拖鞋在地面拖出刺啦声响。

陶桃呆立原地，直到室友林小满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别介意，可能她认生？"这个梳着双马尾的重庆姑娘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对了，我叫小满，那边上铺的是周雨薇，咱们晚上去吃网红餐厅呀？"

周雨薇正踮脚挂床帘，闻言回头："那家要排很久队的！不过陶桃你刚来，我们舍长请客！"她冲小满挤眉弄眼，后者立刻举起手机："我现在就取号！"

陶桃被她们推着往外走，经过苏甜的书桌时，瞥见摊开的素描本。炭笔勾勒出的侧脸轮廓分明，正是开学典礼上发言的校长。她忽然想起，苏甜曾说要考美院，可高考志愿表上却填了这所综合性大学的建筑系。

网红餐厅里人声鼎沸，小满举着菜单兴奋地点评："这个熔岩蛋糕必点！还有这个泰式冬阴功汤..."陶桃机械地应着，目光却被落地窗外的身影吸引。

苏甜坐在马路牙子上，正往嘴里塞着香烟。九月的晚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腰间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身。陶桃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陶桃？"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你们班同学？她抽烟的样子好酷啊..."

陶桃已经冲出了餐厅。她抓住苏甜的手腕，烟蒂在地面迸出星火："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还有纹身..."

苏甜甩开她的手，烟灰簌簌落在陶桃的凉鞋上："关你什么事？"她的瞳孔在路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陶桃，我们早就不是每天分享心事的高中生了。"

陶桃怔怔地看着她转身离去，直到周雨薇追出来："身份证你忘带了！"她把证件塞进陶桃手里，顺着马路张望，"那女生背影好单薄啊，你们真的只是同学？"

陶桃攥紧身份证，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心脏。证件照上的苏甜笑得明媚，与此刻那个吞云吐雾的身影重叠又分离。她忽然想起高考结束那天，苏甜站在教室门口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桃子，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回到寝室时，苏甜的床铺空着。陶桃坐在自己床上，看着小满和周雨薇热火朝天地讨论社团招新。手机突然震动，是高中班长发来的消息："桃子，你最近有苏甜的消息吗？

陶桃猛地抬头，正对上苏甜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身影。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纹身。

"苏甜..."陶桃站起身，喉咙像被塞进了棉絮。

苏甜别过脸，从书包里掏出一袋东西："你过敏药。"她把药袋放在陶桃桌上，转身时带起的风掀动了素描本，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陶桃的名字。

陶桃颤抖着翻开本子，每一页画稿背后都写满了日期和短句："桃子今天穿了黄色连衣裙""她在食堂把番茄酱挤成爱心形状""她说要考建筑系"。最后一页是张未完成的速写，画的是陶桃在毕业典礼上踮脚系学士帽的样子，旁边写着："对不起"。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陶桃忽然明白，有些告别早在三年前就已开始。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未解开的结，都在时光里悄然发酵。她轻轻合上素描本，决定从明天开始，重新认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