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少年对一个势均力敌(虽然实际上并不势均力敌)的对手产生的,发自内心的兴趣。
“你的棋很厉害,”俞亮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希望你以后还能这么厉害。”
依依握住他的手,笑了笑:“我会的。”
俞亮的手很凉,握得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东西一样。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
“我会打败你的。”
依依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少年了。
他们总是以为自己能打败她。
但他们不知道,在神的棋力面前,人类的极限只是一个笑话。
新人王赛之后,依依一战成名。
她以全胜战绩夺冠,决赛中战胜的对手是俞亮——那个被寄予厚望的“未来棋圣接班人”。媒体炸了锅,“天才少女”“围棋女王”“不败神话”之类的称号像雪片一样飞来。
依依没有理会这些。
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个人的反应。
褚赢。
那天晚上,时光急匆匆地跑来找她,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
“依依姐!褚赢说要跟你下一局!”
依依正在棋馆里复盘白天的一盘棋,闻言放下棋子,抬起头。
“什么时候?”
“他说随时都行!但是……”时光挠了挠头,“他说要下网棋,不露面。你知道的,他那个样子,也露不了面。”
依依点了点头:“可以。你帮我注册一个账号,时间地点他定。”
三天后,国内最大的围棋对弈平台上,一个名叫“南梁遗风”的新账号,向“晨光熹微”——依依的账号——发起了挑战。
消息传得很快。
“南梁遗风是谁?没听说过啊?”
“敢挑战李依依?胆子不小!”
“看看吧,说不定是个高手。”
晚上八点整,对局开始。
依依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没有动。
她旁边坐着时光,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依依姐,你真的要跟褚赢下?”
“嗯。”
“你能赢吗?”
依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说呢?”
对局开始了。
褚赢执黑,依依执白。
第一手,黑棋落在右上角小目。
规规矩矩,无懈可击。
依依的白棋落在左上角星位。
也是中规中矩。
前二十手,两个人都在布局,谁都没有亮出杀招。
但从第二十一手开始,依依感觉到了一种她从未在人类棋手身上感受到的东西。
褚赢的棋,带着一种穿越千年的厚重。
他不是在“下棋”,他是在“对话”。
跟围棋本身对话,跟棋盘上每一颗棋子对话,跟千年以来所有在这方寸之间留下痕迹的灵魂对话。
他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既不冒进也不保守,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流,看似平缓,实则深不可测。
依依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在认真了。
之前跟所有人类棋手的对局,她从未认真过。因为神的棋力让她可以轻松应对一切,她甚至不需要思考,手比脑子快,棋子落下去就是最优解。
但褚赢不同。
褚赢的棋力,已经超越了人类认知的范畴。
他不是“强”,他是“不朽”。
第五十手,褚赢下了一步棋。
依依的鼠标停住了。
那是一步看似平淡无奇的“小尖”,落在了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
但如果依依下出常规的应对,这步小尖就会在三十手之后演变成一场大屠杀。
依依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飞速计算。
十秒后,她睁开了眼睛,嘴角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她知道怎么应对了。
不是常规的应对。
而是一步褚赢绝对想不到的棋。
依依的白棋落在了棋盘上。
旁边观战的时光没看懂。他甚至看不出这步棋跟褚赢的那步小尖有什么关系。
但电脑那头的褚赢,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时光听见了一个声音——褚赢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情绪。
“这不可能……”
三十秒后,褚赢的黑棋落子。
他选择了依依预料中的那步常规应对。
依依笑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褚赢已经输了。
不是输在棋力上,而是输在“认知”上。他无法理解依依的那步棋,所以他选择了无视它、绕过它,假装它不存在。
但围棋的美妙之处就在于——你不能无视对手的棋子。
接下来的五十手,依依的那步“怪棋”如同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大,最终演变成了一个无法阻挡的洪流。
第一百二十手,褚赢投子认输。
时光张大了嘴巴。
“依依姐……你赢了?”
“嗯。”
“你赢了褚赢?南梁第一人?”
“嗯。”
时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看电脑屏幕,又看看依依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不太真实。
“时光,”依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帮我转告褚赢一句话。”
“什么话?”
“他找了一千年的神之一手,不在外面。在他自己心里。”
时光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把这句话转述给了褚赢。
他听见褚赢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失落,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
依依不知道的是,那盘棋在网上引起了多大的轰动。
“南梁遗风击败了XX!”“李依依险胜神秘高手!”“神秘棋手‘南梁遗风’究竟是何方神圣?”
论坛上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说“南梁遗风”是韩国某位天王棋手的小号,有人说是中国棋院秘密培养的AI,还有人说是某个退役多年的老棋手重出江湖。
但最热闹的,不是这些猜测。
最热闹的,是俞亮的一个帖子。
“晨光熹微的那步棋,我看了一百遍。”
俞亮的帖子发在国内最大的围棋论坛上,标题只有这短短一句话。但帖子内容,却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逐手分析了依依与“南梁遗风”对局中的那步关键棋。
“这步棋的妙处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局面。常规思维下,小尖之后的最佳应对是A位或者B位。但晨光熹微选择了C位——一个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位置。”
“不是因为它不合理,而是因为它太超前了。它把三十手之后的局势提前拿到现在来处理。这种对全局的掌控力,这种对时间维度的理解,已经超出了人类棋手的认知范畴。”
“我不知道‘南梁遗风’是谁,但我知道晨光熹微是谁。她是李依依,是目前为止,我唯一认可的对——不对,是我唯一想要超越的人。”
帖子的最后,俞亮写了一句让整个论坛沸腾的话。
“李依依,下一次,我会赢。”
论坛的回复瞬间破百。
“俞亮这是公开宣战啊!”
“不对,这语气怎么看怎么像表白……”
“楼上你清醒一点,这是围棋论坛不是相亲论坛!”
“我说错了?‘我唯一认可的人’‘我想要超越的人’,这不是表白是什么?”
俞亮没有回应这些评论。
但他也没有删帖。
时光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生气,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危机感。
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从哪里来。但他知道,他不喜欢俞亮用那种语气说依依的名字。
“时光,你怎么了?”褚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事。”时光关掉了帖子,拿起外套,“我去棋馆找依依姐。”
“你最近去找她的频率有点高。”褚赢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时光假装没听见。
到了棋馆,依依正在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下指导棋。老爷子是棋馆的常客,下了四十多年棋,业余五段,在当地也算是小有名气。
但依依让他四子,他还是输了。
“依依姑娘啊,”老爷子摇着头收拾棋子,“我下了四十年棋,就没见过你这么厉害的人。你是不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依依笑了笑:“文曲星不下棋,武曲星才下。”
老爷子哈哈大笑。
时光在旁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喜欢看依依笑的样子。
那种笑容不是刻意的,不是应付的,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围棋本身的欢喜。只有在棋盘前,依依才会露出那种笑容。
“时光,你来啦。”依依看见了他,朝他招了招手,“正好,来下一盘。”
时光在她对面坐下,心跳有点快。
他跟依依下过很多盘棋了,没有一盘赢过。但他不在乎输赢,他在乎的是下棋的过程中,依依会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棋局开始了。
时光执黑,依依执白。
前五十手,时光下得还算有模有样。跟依依学了几个月,他的棋力突飞猛进,已经从一个连规则都搞不清楚的小白,变成了业余初段的水平。
但五十手之后,依依开始发力了。
她的棋像一张大网,悄无声息地把时光的黑棋包裹起来,一点一点收紧,一点一点压缩。
时光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知道自己在输,但他不想放弃。
不是因为胜负心强,而是因为——他想在依依面前多撑一会儿。
多撑一会儿,就能多看她一会儿。
“你这一步,”依依指了指他刚刚下的那手棋,“太急了。你应该先在这里补一手,再做进攻的打算。”
她的手指点在棋盘上,指尖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时光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心跳又快了几拍。
“时光?”依依抬起头看着他,“你在听吗?”
“在听在听!”时光赶紧把目光移开,“你说先补一手,然后再进攻。”
依依看了他一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什么。
“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她说。
“没有啊。”
“有。你下棋的时候从来不脸红,今天脸红了。”
时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想说“是因为棋馆太热了”,但这个借口太烂了,他自己都不信。
“我……我在想一个死活题。”他胡乱编了个理由,“想不出来,急的。”
依依没有拆穿他。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棋子,嘴角微微弯着。
她当然知道时光为什么脸红。
她不是傻子。
她穿越过那么多个世界,见过那么多个男人,她太清楚一个少年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了。
时光喜欢她。
俞亮也喜欢她。
还有论坛上那些素未谋面的棋迷,那些在比赛后给她送花的陌生人,那些在采访中问“李小姐有没有男朋友”的记者……
他们都喜欢她。
万人迷女主——神给她的设定里,确实有这么一条。
不是她刻意为之,而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吸引力。那种吸引力无关容貌,无关才华,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来自神性的、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东西。
依依不排斥这种感觉。
但她也不会沉溺其中。
因为她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她只是路过。
国庆节,全国围棋公开赛在北京举行。
依依报名参加了职业组,俞亮也报了名。时光本来不够资格参加职业组的比赛,但依依帮他争取到了一个外卡名额——“李依依推荐”这四个字,现在在围棋圈里比什么都有分量。
比赛前一天晚上,三个人在酒店话。
他在说:你是唯一配得上做我对手的人。你是我想要靠近的人。你是我愿意为之不断变强的人。
第一百八十八手,俞亮投子认输。
差一目半。
输了。
但他抬起头看着依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沮丧,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很亮很亮的光。
“下一次,”他说,“我会赢。”
依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俞亮,”她说,“你为什么要下围棋?”
俞亮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因为喜欢。”他说。
“喜欢什么?”
“喜欢……”俞亮顿了一下,“喜欢那种全力以赴的感觉。喜欢跟厉害的人对弈的感觉。喜欢……”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想说“喜欢你下棋的样子”。
但他说不出口。
依依似乎看懂了他没说完的话。
“俞亮,”她说,声音很轻,“你很优秀。你不需要通过赢我来证明什么。”
俞亮看着她,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忽然变得很柔软。
“我知道。”他说。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的东西,依依给不了。
因为依依不属于这里。
决赛在第二天举行。
依依的对手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八段棋手,姓陈,是本次比赛的头号种子。他下了二十多年棋,拿过三届全国冠军,是公认的“中国围棋第一人”。
赛前,记者问他:“陈老师,你对明天的决赛有什么预期?”
“李依依是个很有天赋的年轻棋手,”陈八段的语气很平和,“但天赋和实力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潜台词是:你很强,但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第二天,决赛开始。
依依执黑,陈八段执白。
前一百手,陈八段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严肃,从严肃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茫然。
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依依的棋。
不是看不懂每一步的意思,而是看不懂整体。
依依的棋像一个精密的生态系统,每一个棋子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相互支持,相互呼应,形成了一个自洽的整体。
无论他从哪个角度进攻,都会被这个系统自动化解。
“这不可能……”陈八段喃喃自语。
他下了二十多年棋,从没见过这样的棋。
不是强,而是完美。
完美的布局,完美的攻防,完美的转换,完美得不像人类能做到的。
第一百三十手,陈八段投子认输。
对局室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依依站起来,朝陈八段鞠了一躬。
陈八段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忽然笑了。
“李依依,”他说,“我下了二十多年棋,今天是第一次被人下哭。”
依依愣了一下。
她看见陈八段的眼眶确实红了。
“你是为围棋而生的。”陈八段说,“我输得心服口服。”
依依走出对局室的时候,看见时光和俞亮并排站在走廊里。
两个少年,一个青涩稚嫩,一个清秀儒雅。
他们看着她,目光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
依依深吸一口气,朝他们走过去。
“走吧,请你们吃饭。”
时光和俞亮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
三个人的影子被走廊尽头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比赛结束后,依依回到了棋馆。
那天晚上,棋馆关了门,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棋盘前,一颗一颗地摆棋子——不是在对局,而是在回忆。
回忆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遇到时光,教他下棋,看着他一点一点进步。
遇到褚赢,跟他对弈,让他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遇到俞亮,看着他从不服输的对手变成……
变成什么?
依依的手指停在棋盘上,没有继续往下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几张面孔。
莫得闲。时光。俞亮。
还有更多——那些她还没有穿越的世界里,那些等着她去拯救的男人们。
她的任务永远只有一个:改变他们的命运,让他们活着,让他们过上美好的生活。
然后离开。
永远地离开。
依依睁开眼睛,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依依转过头,看见时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带了夜宵。”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煎饼果子,加了两根油条,你最爱吃的那家店。”
依依看着那个煎饼果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你每次下完重要比赛都会饿。”时光在她对面坐下,“上次新人王赛之后,你一个人吃了三碗面。”
依依笑了。
她确实饿。神的棋力不消耗体力,但消耗精神力。每一盘全力以赴的对局,都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谢谢。”她拿起煎饼果子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时光看着她被烫到的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
“依依姐,”他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依依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说。”
时光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